“你说得对。我们没有问过清雪的意愿,也没有考虑过她的感受。”
她抬起头,目光与曹渭相接:“但先生,你可知道,这世上有多少人,能够真正按照自己的意愿活着?”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残酷的真实:
“我父亲不能,我弟弟不能,我也不能。就连先生你……不也在这听雨山庄,隐姓埋名二十一年?”
“我们都是棋子。”
徐凤华缓缓道,“区别只在于,有的人是别人手中的棋子,有的人,是自己命运棋盘上的棋子。”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清雪既然生为月华国公主,就注定了她无法像普通人一样活着。这是她的命,也是她的责任。”
“责任?”曹渭冷笑,
“一个三个月大就国破家亡的公主,有什么责任?复辟一个早已不存在的国家?为你们徐家的野心铺路?”
“不是为了徐家。”徐凤华摇头,“是为了天下。”
她向前一步,目光灼灼:
“先生,你隐居二十一年,可知这天下成了什么样子?大秦看似强盛,实则内忧外患。皇帝昏庸,朝堂腐败,百姓困苦。北境、西境战事不断,离阳、西凉虎视眈眈。”
“这样的天下,需要改变。”
徐凤华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炽热的火焰,
“我弟弟有雄才,有壮志,更有改变这乱世的决心。他若能成事,这九州将迎来真正的太平。”
“而清雪,”她的语气柔和下来,
“将成为这场变革中,最重要的一环。她的身份,她的智慧,她的……牺牲,都将被历史铭记。”
曹渭静静听着,脸上的讥诮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悲哀。
他看着徐凤华,看着这个年纪轻轻却已执掌江南、谋划天下的女子,忽然感到一种无力。
“徐小姐,”曹渭缓缓道,
“你说得都对。天下需要改变,乱世需要终结。但这些,与清雪有什么关系?”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
“她只是一个女子,一个本该在听雪轩里赏梅、练剑、绣花的女子。你们凭什么,要把这天下兴亡的重担,压在她一个人肩上?”
徐凤华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是啊,凭什么?
凭她是月华国公主?凭她与徐龙象青梅竹马?还是凭……她是个女子,就该为男人的野心牺牲?
水榭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只有晨风吹过荷塘,带来水波荡漾的轻响。
许久,曹渭才缓缓转身,背对着徐凤华。
“徐小姐,”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冰,
“从今日起,你我之间的约定,作废。”
徐凤华瞳孔一缩:“先生何意?”
“意思就是,”曹渭没有回头,“我不再为徐家效力。听雨山庄,我也不会再住。”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决绝:
“我会去皇城。我要见清雪。若她愿意,我会带她走。若她不愿……至少,我要确保她在宫中,不会受委屈。”
徐凤华脸色微变:“先生,不可!你身份特殊,一旦暴露,不仅你自己有危险,也会牵连清雪!”
“那是我的事。”曹渭淡淡道,“至于清雪……”
他缓缓转身,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徐凤华脸上:“若她在宫中有任何闪失,徐小姐,我曹渭发誓——穷尽此生,必让徐家付出代价。”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森然。
那不是威胁,而是誓言。
一个天象境强者,隐忍二十一年后,发出的誓言。
徐凤华看着曹渭,看着那双深褐色的眼眸中燃烧的冰冷火焰,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她知道,曹渭说的是真的。
若姜清雪真在宫中出事,这位看似温文尔雅、实则深不可测的老者,真的会不惜一切代价,报复徐家。
“先生……”徐凤华还想再劝。
但曹渭已经抬手,制止了她后面的话。
“不必多言。”
他转身,朝水榭外走去,脚步沉稳,脊背挺直,“三日内,我会离开听雨山庄。徐小姐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他已走出水榭,身影很快消失在曲折的回廊尽头。
徐凤华独自站在水榭中,望着曹渭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晨光越来越亮,洒在她红色的衣衫上,却驱不散她眉宇间那层厚重的阴霾。
她缓缓走到棋桌前,看着那副空荡荡的棋盘,看着那些温润的青玉棋子。
许久,她伸出手,拈起一枚黑子,放在棋盘天元之位。
“啪。”
棋子落定,发出清脆的声响。
“先生,”徐凤华低声自语,声音里满是复杂,“你以为,这局棋,还能由你说了算吗?”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北方。
那里,是皇城的方向。
也是姜清雪所在的方向。
“清雪……”
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温柔,但很快被决绝取代,
“对不起。但这条路,我们都已无法回头。”
她转身,红色衣袂在晨风中飞扬。
“来人。”徐凤华扬声唤道。
很快,一名侍女匆匆走进水榭,躬身道:“小姐有何吩咐?”
“传信给北境,”
徐凤华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告诉世子,曹渭已生异心,欲往皇城。让他……早做打算。”
侍女面色一凛:“是!”
“另外,”徐凤华顿了顿,“加派人手,盯紧听雨山庄。曹渭离开之前,他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是!”
侍女领命退下。
水榭内,重归寂静。
徐凤华独自站在窗边,望着荷塘中游弋的红鲤,目光深远。
她知道,从今日起,很多事情都将改变。
曹渭的离去,意味着徐家失去了一张重要的底牌。
但也意味着,某些原本隐藏在暗处的矛盾,将提前浮出水面。
“也好。”徐凤华低声自语,“该来的,总会来。”
她转身,走出水榭。
红色身影在晨光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园林深处。
而在听雨山庄另一侧的“竹幽居”内,曹渭站在窗前,手中握着一枚温润的白玉佩。
玉佩雕成月牙形状,背面刻着两个极小的古篆字——昭月。
这是姜清雪出生时,月华国先帝姜怀瑾亲手为她戴上的。
也是曹渭这二十一年来,唯一随身携带的东西。
“清雪……”曹渭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指尖轻轻摩挲着玉佩,“再等等。先生……这就来接你。”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
那光芒,如同暗夜中的星辰,虽小,却足以照亮前路。
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
他都要去。
因为那里,有他承诺要守护的人。
有他在这世间,最后的牵绊。
第96章 朕为姜清雪而来
午后暖阳斜照进“竹幽居”的窗棂,光影在紫檀木地板上缓缓移动。
曹渭将最后几本泛黄的古籍收进布囊,手指抚过书脊时,忽地一顿。
他脑海里闪过数日前那场突如其来的袭击。
当时他只当是江湖仇家或朝廷鹰犬的寻常追捕,可如今得知清雪入宫的消息后想来……
时间未免太过巧合。
姜清雪刚入宫不久,自己就遭遇袭击。
一个冰冷的念头如毒蛇般窜上脊背:
——这两件事,会不会根本就是同一局棋?
如果袭击他的人,本就是冲着“月华国遗老”这个身份来的……
那清雪在宫中,岂不是早已被人盯上?
她如今所谓的“圣宠”,究竟是福是祸?
还是说……那根本就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陷阱?
“嘶……”
曹渭倒抽一口凉气,苍老的手指微微发颤。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反复推敲:
清雪的身份极为隐秘,除了徐家核心几人,天下应无人知晓。
就连他自己,也是凭着当年先帝托孤时的一枚“月牙玉佩”,才最终确认。
可若是徐家内部出了岔子?
或是……徐龙象那个野心勃勃的小子,为了什么“大业”,故意将清雪的身份泄露给了皇帝,以换取某种利益?
想到这里,曹渭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再也坐不住,猛地将布囊系紧,背在肩上,转身就要推门而出。
——必须立刻去皇城!
哪怕只是确认一眼清雪的安危,哪怕要闯那龙潭虎穴!
可就在他指尖触到门扉的刹那——
“先生这就要走?”
一个清朗平静的嗓音,毫无征兆地从他身后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