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不教胡马度阴山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这是北朝民歌里的敕勒川风光。
西京留守萧乙薛这一死,数万契丹人没个首领,乱糟糟便退回了草原。
不要说王禹了,便是先锋韩常父子二人也没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
一路突进,抵达阴山脚下。
阴山,在南面看那是阳山,山脉中间段又被叫做大青山,将塞外青城云中郡和草原钢城九原纳入怀抱,大青山南麓这片沃野就是著名的敕勒川。
大青山如一座青黛色的屏风,挡住了来自北方蒙古高原的凛冽寒风,把温暖留给山前平原,形成了水草丰美的牧场,以及五谷丰登的良田。
只有站在胡人的视角,才能体会阴山之阴。
当太阳自东方刚刚升起的时候,北边的胡人便能看到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在漠南的荒野之上。
后来,蒙古人将阴山叫做“达兰喀喇”,意为“七十个黑山头”,形容其山体深沉、颜色苍黑。
王禹纵马在敕勒川上,徐青娘、汪恭人打马相随。
早春的暖风依稀吹到了这里,山上白雪皑皑,但潺潺的融雪溪流已经出现在了大地上。
若是遥望那向阳的积雪消融之地,似乎能够看到一点青色。
正是韩愈的那句诗“草色遥看近却无”。
“哥哥!”
吕方纵马驰骋而来,拜道:“有一小股贼兵抵抗,已经被韩常击溃,获得牛羊三千头,马两百匹,金银若干,契丹牧民百来人。”
王禹驱马漫步而行,吕方落了一个身位跟随,就听龙王道:“只要不抵抗,那些牧民就不必为难他们了。草原上的胡人是杀不干净的,契丹人没了也会有蒙兀人,蒙兀人没了也会有斡亦剌人,就像这草,总会在春天到来的时候野蛮生长,即便是除了根,那也阻止不了草原的繁荣。”
马鞭指点江山,放眼四望,天空从四周垂下,像穹庐一样笼罩着一望无际的绿野。
视野看不到的尽头,还有奔腾不息的黄河与联绵的群山。
“哥哥不造杀孽,是契丹人之福。”
要知道在黄龙府,郭药师可是将车轮放倒,依照惯例屠杀了一城的女真人。
结果呢!
也就是挨了龙王几鞭子,便揭了过去。
几个弟兄商量,也准备按照女真人的例子,让韩常做黑手套,将敕勒川的契丹人清理一遍。
好为汉人的迁徙做准备。
但“小温侯”吕方觉得具体的问题要具体对待,女真人是女真人,契丹人是契丹人,不能等同视之。
况且,吕方跟随龙王已久,知道南院大王耶律得重、天寿公主答里孛,可都早早就投靠了大元。
于是急忙纵马来汇报。
果然,哥哥对契丹的态度就是不一样。
“吕方,我们早已经度过了通过抢劫来壮大的时期,草原上不能没有胡人,你这次做得对。只要契丹人老老实实牧马养羊,说汉话,写汉字,将女儿嫁给我们汉人,给我们纳税,那就是娑竭龙王的子民。去吧!将龙王的意志告诉草原上的每一个胡人……”
“喏!”
吕方拱手一拜,调转马头,飞奔而去。
当年的落魄小子,如今也有了大将之风。
上马可杀贼,下马可治民。
这个后期的梁山好汉,足以稳坐天罡之位、八彪骑之列了。
而且不只是个武将,前途远大。
王禹胯下的乌骓也有些寂寞难耐,撩起马蹄狠狠踏了踏积雪,然后高嘶一声,御风狂奔。
随之,王禹豪放的声音在敕勒川的天地间回响:“慷慨悲歌绝不传,穹庐一曲本天然。中州万古英雄气,也到阴山敕勒川……驾!”
徐青娘、汪恭人互视一眼,云州之战,她们见识了龙王的武力之威,没想到,龙王这文采竟然也是斐然。
“文武双全,收复汉唐故地。道友,这将是千古一帝啊!”
“我汉人又要出一位天可汗了!”
你实力不够,还造反,那就是反贼,是人人喊打的过街鼠。
当你的实力能够横行天下,那就不是造反,而是秉承天意,天子下凡来为万民再造盛世。
这两个坤修,王禹一直带在身边。
为什么?
因为需要有人为我辩经啊!
这两个散仙,虽然不是大儒,却也有人脉,适合先降服了,拿去山东辩经。
…………
“娑竭龙王!”
契丹人很好辨认,他们留髡发,也就是剃去部分头发、保留脑袋周圈头发的习俗,男女老少皆然。
若是不戴帽子,那是丑的没边。
秃顶,两鬓各留一绺长发,自然垂肩或编成小辫。
这是为了骑射,一来好打理,二来不闷热,属于北方游牧民族的共同文化特征。
望着跪了一地的牧民,王禹以契丹语道:“我便是娑竭龙王,长生天派我来拯救你们了。牛羊,还给你们,这片牧场依旧给你们放牧。我希望等雪融了、等草原绿了,能看到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景象。不要怕!龙王会庇护每一个信徒,龙王之怒只会对待敌人。”
“轰隆!”
王禹施展了神通,御使了雷法,晴天一个霹雳,背景板让牧民胆战心惊,将脑袋死死埋在了湿漉漉的大地上。
“起来!抬起头来!看清谁才是娑竭龙王,看清了我这张脸……”
不装了,我就是龙王!大元的娑竭龙王铁木真!
呵斥几声,这才有牧民抬起脑袋微微打量了王禹一眼。
瞬间,他又将脑袋埋了下去。
可那张脸却牢牢烙印在了他的大脑里,只觉那就是长生天的儿子下凡来。
若非如此,怎能如此神武。
牛羊马,王禹根本就没必要从这些牧民手里获得,从契丹贵族手里得到的战利品就已经多到数不清了。
阴山下,敕勒川上。
渐入黄昏。
好不容易收集的篝火也燃烧了起来,战鼓也被敲响。
这并不是为了冲锋,而是狂欢。
载歌载舞,宣示着龙王的意志降临在了此地。
韩常很年轻,才二十三四,如此年纪就能开六石的强弓,虽然准头有些差,还算不得射雕手,但这能耐,已然是花荣、庞万春之流。
“降将韩常拜见龙王!”
终于找到了机会,韩常五体投地,将脑袋埋在大地上,泥土的腥气直冲大脑,可他丝毫没感觉到。
只知道飞黄腾达,或许就在今夜。
“韩将军!”
王禹饮罢牧民进献的马奶酒,摸了一把嘴,认真打量此人,随之问道:“你们父子在辽国为官几十年,说说看,我要教胡马再不能度阴山,如何来做?”
“龙王一战灭西京,契丹人早已经胆寒,哪敢越过阴山来犯。”
“不要说这些奉承话,我要实质的方案。在哪里可破契丹兵?哪里是契丹的王庭?甚至,在哪里能活捉了耶律延禧?”
韩常脑袋飞速运转,奏对道:“龙王之威,卑职刻骨铭心,古之冠军侯也不过如此,勒石燕然、封狼居胥,也是措手可得。但是,只有阴山南部的敕勒川才是膏腴之地,跨过了阴山到了漠南,那就是另一方景象。若是再深入,便尽是戈壁,漠北虽然富饶,可太远、也太贫寒,不适合汉人驻守,硬攻不值得。卑职认为,当前应该巩固阴山南部,吞并燕地,然后打通与辽东的联系……”
“嗯!”
王禹微微颔首:“你倒是真有些能耐。”
能作为金兀术的副手,其人自有其过人之处。
“但不能就这么回去啊!得将漠南的契丹人打疼了,打残了,他们才不会继续南下。”
韩常再度磕了一个头:“卑职愿为先锋,为龙王开疆拓土,百死不辞!”
吕方、郭盛、段景住等人齐齐望了过来,眼神甚是锐利。
韩常虽然感到了一股杀气,但他不为所动。
此刻不争,何时该争?
“战有得打!起来吧!”
韩常得用啊!
自己率领的这一千来个骑兵,在浩瀚的大草原上,真的太少了。
韩常麾下这群降兵,虽然战力不足,可应付吓破胆的契丹人足够了,何况还有自己来压阵。
第二日天明,大军再度拔营,沿着阴山往西北方向纵马而去。
前面就是辽国的西南路招讨司。
这是辽朝在北方边疆设置的最高军政合一机构,核心职责是镇守西部边陲、管理游牧部族、防御西夏与蒙古诸部。
战争才刚刚开始呢!
王禹正在为“不教胡马度阴山”奔驰在塞外,而汴京城,却是迎来了春天。
这日,童贯终于筹备好了粮饷,动员好了精兵,在帅台上接过了圣旨。
可八百里加急的北疆战报却恰巧在这日送到了京中。
“童太傅,莫急、莫急!”
李彦纵马赶了过来,拦住童贯道:“官家让你进宫。”
身披甲胄的童贯皱起眉头,沉声问道:“何事如此之急?本太傅要去山东剿匪,难道还有什么事比此事还要急吗?”
“太傅,真是十万火急之事。听说,是燕云出事了。杂家还未听清楚,便被官家打发来传唤太傅。”
“燕云?”
也确实没什么事比燕云还要急的了。
“难道是董庞儿兵败了?”
童贯也是炼精有成的高手,取了一匹快马,便纵马直入大内。
当看过了急报,童贯提起来的心终于还是放了下来:“官家,这是好事啊!董将军攻克蔚州、应州,搅得辽国乌烟瘴气,只待老臣平定了山东,再降服了西夏。这燕云必然入手,此乃官家之幸、大宋之幸。”
“太傅,你再看这里。”
又是一份急报。
“他竟然打出了娑竭龙王的旗号?”
童贯的心再度一提,拧眉道:“莫非这董庞儿脚踏两条船,和辽东元国有勾连?李彦,你去过燕云,可曾发现此事?”
李彦立刻拜道:“官家,这娑竭龙王的名号早就打出的,董将军起义之初便是以龙王的名义来聚拢士兵。奴婢在奏报中有提及……或许,或许只是为形式所迫,不得不为之。”
“辽东元国究竟是什么情况?”
童贯望向蔡京,问道:“蔡相公,莫非真如马植所言,辽东娑竭龙王,乃是条潜龙?”
满朝文武,其实都不信马植的话,便是童贯也是一样。
谁会相信,区区弹丸之地的辽东,发展不过三年的元国,会有颠覆辽国的实力。
那可是大辽!
“太傅,如今燕云巨变,该如何为之?”蔡京问道。
“自然先平山东,攘外必先安内。而且,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莫非还要临阵换帅不成?”
“二位不要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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