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廷和继续道：“你可知那些同僚们看为父的眼神？猜忌，疏远，甚至还有怨恨！为父什么都没做，就因为是你爹，便被人另眼相看。而你年纪轻轻，就四处树敌，以后还当不当官了？”
杨慎想了想，说道：“孩儿不明白，钱虚子为何要结交权贵？他的目的是下毒，以他的身份很容易做到，结交太医院还能理解，结交那些文官武将是什么意思呢？”
“他有什么意图，自有锦衣卫去查，轮不到我来关心！”
杨廷和摆摆手，继续道：“但是，不管此人有什么阴谋，你肯定不能在京中立足了。你这次得罪的人太多，我思来想去，还是送你回四川新都老家，你好好读书，准备参加下届乡试。”
杨慎瞪大眼睛：“有这么严重吗？”
杨廷和看着他，语重心长道：“我知道你有太子做靠山。但是，人心难测，你得罪了人，往后便寸步难行。远的不说，就说街边卖鸭血汤的，你跟他关系好，他多给你盛点汤。你要是得罪了他，他给你汤里吐口唾沫，你能吃出来吗？”
杨慎嘴角抽了抽，没接话。
杨廷和继续道：“你这阵子，搞什么沼气池，知不知道已经得罪了京城里卖炭的商户？你搞那个毛衣，被布匹行会暗算，差点出事。武清县那边也被你搅得天翻地覆，那些乡绅背后都是有人的，你断了人家财路，哪天真送到人家面前，人家能给你好果子吃？”
他叹了口气，继续道：“这次的药王宗事件，我没说你做得不对。我只是说，你树敌太多了。回老家去避避风头，等过两年没人惦记你了，再回来。”
杨慎沉默了。
他何尝不知道，这是父亲的一番苦心。
得罪人他倒是不怕，但是父亲说得也没错。
得罪了小人，背后给你使绊子，确实寸步难行。
良久，他点了点头：“好，我听父亲的！”
第106章 你别读书了
“杨伴读，不走行吗？”
朱厚照眼巴巴望着，眼中满是难以割舍。
他是大明朝最稳的太子，从小养尊处优，却很孤独。
在东宫，除了刘瑾那几个宦官，根本没有朋友。
每日讲学的都是当朝大儒，但是他完全听不进去。
杨慎给他讲论语，他一听就懂，而且永远都是意犹未尽的样子。
还有那些神奇的数学，化学，物理……
“臣只是回老家读书备考，日后若能高中，还要进京参加会试呢！”
朱厚照说道：“你就留在京城备考不行吗？”
杨慎想了想，说道：“臣最近这半年来，锋芒太露，得罪的人有点多……”
“你怕了？”
“怎么可能！”
杨慎叹了口气，说道：“这是我爹的意思，没办法。”
两人说话间，萧敬走了过来。
“殿下！哎呦，正巧杨伴读也在！”
杨慎行礼道：“萧公公，有何吩咐？”
“陛下有请！”
“啊？”
杨慎愣住，既然专门来找我，还整什么偶遇？
他跟着萧敬来到出了东宫，却越走越远。
“萧公公，咱们这是去哪啊？”
“景山！”
杨慎没有再问，只是纳闷，弘治皇帝为何不在乾清宫或者御书房召见，而是要跑到景山。
半个时辰后，两人终于抵达山顶。
萧敬已经喘的不行了，指着前面说道：“陛下在前面等……等着你！”
杨慎走上前，终于在一棵歪脖子树底下看到了弘治皇帝。
“臣杨慎，问圣躬安！”
弘治皇帝看着远处，背对着杨慎，说道：“朕安，起来吧！”
“谢陛下！”
杨慎站起身，低着头，不知所谓。
许久，弘治皇帝突然开口：“听说你从锦衣卫赚了一笔银子？”
杨慎神色变了变，赶忙解释道：“臣说不要，牟指挥非要塞给臣的，若陛下觉得不合适，臣这就退回去……”
“算了！”
弘治皇帝转过来，说道：“附子之毒是你发现的，整个案子你忙前忙后，比谁都辛苦，收他点银子怎么了？再说了，锦衣卫这群废物，抓人抓不到，审案审不明白，才收他八百两，真是便宜他了！”
杨慎这才松了口气：“为陛下做事，臣不胜荣幸。”
弘治皇帝看着他，突然问道：“你要走？”
杨慎心中暗道，刚才还说锦衣卫都是废物，哪里废物了?
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人家监视下，说不定晚上睡觉说了什么梦话，人家都知道！
“回陛下，臣准备回老家研读，准备两年后的乡试。”
弘治皇帝轻笑道：“惹了事，想跑？”
杨慎为难道：“臣不是跑，只是……”
弘治皇帝反问：“只是什么？你怕得罪人是不是？”
杨慎无奈，只得回道：“陛下圣明！”
弘治皇帝闻言，忍不住叹道：“古往今来当官的都一样，做事之前，先给自己留后路，宁可无功，只求无过。”
杨慎接话道：“陛下所言极是，这是人性，人总是趋利避害的。”
弘治皇帝再次叹气：“为人臣者，尚可趋利避害，给自己留后路，朕怎么办？朕的后路在哪里……咳咳咳！”
一阵冷风袭来，弘治皇帝剧烈咳嗽起来。
杨慎赶紧道：“陛下，这里风大，有什么话回去说……”
弘治皇帝摆摆手，止住咳嗽，说道：“朕的身体不好，朕很清楚，否则也不会听信那个神棍。”
杨慎道：“他确实够狡猾的，陛下用药不多，中毒不深，只需用心调理便可康复。”
弘治皇帝看着他，忽然问道：“你有没有想过，他要害朕，为何不直接下猛药，而是费尽心机，要朕吃够一年才能发作，他图什么？”
杨慎心里早有怀疑，只是不敢说。
如今弘治皇帝突然问起，便说道：“或许他担心被发现。”
弘治皇帝盯着他：“杨慎，你以为朕为何在这里召见你？你在朕面前不要说谎，这里没有别人，你不用怕被人听了去。”
杨慎犹豫片刻，只好道：“臣也只是猜测，没有证据，不敢乱说。”
弘治皇帝道：“朕想听实话。”
杨慎沉默良久，终于开口：“臣遇到看不懂的事，就会从结果反推，假如钱虚子得逞，陛下一年后驾崩……”
说到这里，他小心翼翼看了弘治皇帝一眼。
弘治皇帝面色平静：“你尽管说，朕不怪你。”
杨慎继续道：“到时候，太子继位，就形成主少国疑的局面，这个局面对谁最有利？”
弘治皇帝道：“莫要打哑谜，继续讲！”
杨慎摇头：“臣不敢，这些只是猜测，再往下臣就不敢猜了。”
弘治皇帝淡淡道：“你想说宁王，是不是？”
杨慎脸色变了变：“诽议藩王乃是重罪，臣不敢！”
弘治皇帝冷笑一声，说道：“朕早就得到消息，宁王在南昌大肆强占官民田产数万顷，秘密招募流民盗匪。最近更是有消息传来，南昌城东出现紫气祥云，王府内古树开奇花，结异果，说什么南昌有天子气。”
他顿了顿，目光渐冷：“呵呵，他朱宸濠想干什么？”
杨慎心中暗道，历史上的朱宸濠是在正德朝才发起叛乱的。
没想到弘治皇帝早有察觉，可能是感觉时候未到，也可能是念在手足之情，这才没管他。
但是，钱虚子的出现，让弘治皇帝改变了初衷。
如果钱虚子真的和宁王有勾结，那这件事的性质就变了。
弘治皇帝忽然话锋一转：“杨慎，你别读书了。”
杨慎一愣：“啊？”
弘治皇帝道：“朕早就见识过了你的聪明才智，原本对你寄以厚望，希望你高中进士，但是，然后呢？等你做了官，是不是跟朝中那些人一样，做事瞻前顾后，先给自己留好了后路？到那时候，你的锋芒还在吗？你还敢往前冲吗？”
杨慎道：“臣年少无知，欠考虑……”
弘治皇帝打断他：“若谁都考虑周全，当官的互相照应，那朕怎么办？百姓怎么办？杨慎，你曾说过，朕和百姓中间永远横着一道鸿沟，就是官员士绅。你也想成为他们的一员吗？朕真正有事的时候，他们谁站出来了？”
杨慎沉默片刻，说道：“臣跟他们不一样。”
弘治皇帝道：“等你进了染缸，还想独善其身吗？看看你父亲，已经几次三番想让你离开京城。朕知道，他是在保护你，可又何尝不是把你送进染缸！”
杨慎想了想，说道：“臣可以不读书，也可以不当官，臣就老老实实去经营商行，帮陛下赚银子。以后再也不乱管闲事。”
弘治皇帝摇头：“以你的才能，去经商太屈才了。”
杨慎心里暗道，不让我当官，也不让做买卖，难不成让我回家种地？
早知道如此，穿越之前多看看种田文了！
第107章 赐婚
景山上风很大，刮得人脸生疼。
弘治皇帝他转过身，望着山下的紫禁城，沉默许久。
杨慎站在一旁，也不敢吱声，心里直犯嘀咕。
该说的都说了，咋还不让我走？
弘治皇帝忽然开口：“朕有个女儿，可惜早夭，否则朕真想召你做驸马。”
杨慎一愣，不敢接话。
弘治皇帝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除了朱厚照，一子一女都早夭。
这也是为何朱厚照能成为大明最稳太子爷。
只要他不造反……就算他造反，弘治皇帝也不会说什么。
弘治皇帝转过身看着他：“朕给你安排一桩亲事。”
杨慎心里咯噔一声，赶忙道：“臣还年轻……”
弘治皇帝打断他：“朕赐婚，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杨慎很无奈，心说万恶的旧社会，包办婚姻害死人啊！
弘治皇帝缓缓说道：“朕有个外甥女，是大长公主仁和公主的女儿，叫齐婉宁，今年已经十五岁了。前些时日，仁和公主还提起，说该提亲了，朕决定，就你了！”
杨慎心中暗道，娶皇帝的外甥女，岂不是亏了？
根据大明的祖制，皇帝的女儿叫公主，亲王女儿叫郡主，郡王女儿叫县主。
所对应的驸马都有官职的，而皇帝的外甥女什么封号都没有。
再说，自己才十五岁啊！
搁现代还是初中生呢！
他赶忙道：“陛下啊，臣现在还小，还不想成家。”
弘治皇帝紧紧盯着他，说道：“那不行！你小子太聪明了，若是便宜了别人，朕不放心。朕没有女儿，就把外甥女嫁给你，以后你可以外戚名义进武将序列。如果你想继续读书，也没关系，毕竟你的身份不是驸马，不影响你读书科考。”
杨慎心中忐忑不安，主要是他没见过对方。
这要是娶回个丑八怪，还不能退婚，以后还过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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