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伯虎兄?”
唐寅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声音里带了几分感慨,又有几分惭愧:“阳明兄,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王守仁几步走上前去,双手扶住唐寅的肩膀,上下打量着他,眼眶竟有些微微泛红:“果然是你!当年京城一别,咱们有多少年没见了?”
唐寅苦笑了一声,低声道:“五年了。”
朱厚照在旁边看得一头雾水,忍不住插嘴问道:“你们认识?”
王守仁转过身来,对朱厚照拱手道:“回殿下,臣与伯虎兄乃是同年。弘治十二年,我们同届会试,伯虎兄高中榜首,若非后来卷入那桩案子,那一届的状元非他莫属。当年赶考的学子,谁不认得伯虎兄?”
唐寅站在一旁,面上露出一抹深深的羞愧之色,摆了摆手,低着头道:“过去的事,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王守仁见他这副模样,便也不再追问,转而问道:“伯虎兄怎么会在这里?又怎么会和辽阳侯及太子殿下一同前来?”
杨慎见状,便开口道:“王知府,这件事说来话长,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眼下倭寇猖獗,还是先议前线战事要紧。”
朱厚照也点了点头,看向唐寅:“你刚才要说什么?”
唐寅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说道:“殿下,侯爷,学生以前……在苏州城里头,时常去各处青楼买醉,结交了个红颜知己……”
杨慎问道:“就是你要去找的那位沈九娘?”
唐寅面上一红,连连摆手:“不是不是,不是九娘,是……是另外一个。”
朱厚照瞪大了眼睛,看看杨慎,又看看唐寅。
唐寅被众人盯得浑身不自在,干咳了两声,正色道:“此人曾跟学生提起过,那些在沿海作乱的倭寇里头,有很多根本就不是真倭,而是汉人假扮的。”
杨慎心念一动,等待着他继续说下去。
唐寅说道:“这些人平时就住在沿海的渔村里,跟普通百姓没什么两样。有的种地打鱼,有的经商走货,可一旦有了机会,他们便聚在一处,换上倭寇的装扮,操着几句东洋话,摸上岸来烧杀抢掠。等抢够了,便坐船退回海上,找一个没人的地方把抢来的东西藏好,然后各自散去,摇身一变,又成了安分守己的百姓。”
王守仁听到这里,急声问道:“伯虎兄,你那个红颜知己,说的话靠谱吗?”
唐寅正色道:“她们在青楼里头,迎来送往,三教九流什么客人都能碰到,就曾接待过这样的客人,酒后吐真言,料来不假。”
朱厚照忍不住问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唐寅说道:“就是说,他们的老巢可能就在黄浦镇附近。”
杨慎听到这里,忽然开口道:“伯虎兄说的,确实有道理。”
他走到舆图前,伸手指着那片海域,说道:“黄浦镇以东的这片海面上,有几个无名小岛。这些岛屿地处上海县、华亭县和太仓崇明县的三县交界之处,既没有卫所驻守,也没有官府管辖,是个三不管的地带。如果这些倭寇需要一个地方藏匿抢掠的财物,很可能就在其中一座岛上。”
王守仁缓缓点了点头:“辽阳侯所言极是!这三县交界之地,官府确实历来难以管辖。便是出了事,三县之间互相推诿,谁也不肯担责,久而久之,便成了法外之地。”
“报!”
这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差役跌跌撞撞地冲进大堂,喘着粗气说道:“报……报王知府!黄浦镇……黄浦镇倭寇又来了!闵指挥正带人死守,请府衙协助!”
朱厚照闻言,厉声喝道:“传令!武德营随本宫去杀贼!”
第222章 出海
黑夜中,武德营向东疾驰。
还未到海边,风中便飘来了一股焦糊味。
朱厚照猛夹马腹,厉喝一声:“快!”
前方地势豁然开阔,大片滩涂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此刻那片滩涂上已是一片火海。
房屋被烧毁,火焰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喊杀声和惨叫声混成一片,地面上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和散落的兵器。
朱厚照策马冲上高坡,望见这一幕,眼睛登时就红了。
“武德营!”
他拔出腰间长刀,刀锋在火光中映出一道寒芒,厉声喝道:“随本宫杀贼!”
三千武德营齐声呐喊,声浪如雷,盖过了海潮的轰鸣。
如今的武德营早已不是当初那群养尊处优的大爷兵,周成便将令旗一挥,五千人马分成三股,左翼包抄,右翼截断,中路直插倭寇后阵,阵型转换行云流水,没有一丝滞涩。
倭寇正全力攻打营地,万没料到突然杀出一支生力军来。
首当其冲是骑兵,五百余骑排成锥形阵,撞入倭寇的阵中,便是一片人仰马翻。
一名倭寇头目正挥刀指挥,还没来得及转身,便被一骑当胸撞飞,人在半空中翻了两个跟头,落地时已经没了气息。
旁边的倭寇慌忙举刀抵抗,可步兵对骑兵,又是被突袭,哪里挡得住?
马刀借着冲势斜劈下来,只听的骨裂声清脆刺耳!
朱厚照骑着马赶到,举刀就砍!
“杀!”
李春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寸步不离贴身保护,生怕有哪个不长眼的倭寇伤了太子。
骑队冲过一个来回,倭寇的后阵便彻底乱了。
紧接着,主力量步卒压了上来。
“杀!”
“杀!”
他们齐声呐喊,伴随着兵刃入肉的闷响。
第一排刀盾手顶上去,盾牌连成一面铁墙,将倭寇的退路死死封住。
后面的长枪手从盾牌缝隙中捅出长枪,一捅一收,节奏分明,每一次出击都能带起一串血花。
倭寇被前后夹击,腹背受敌。
一名身材高大的头目,挥舞着一把倭刀,大喊:“快撤!”
倭寇们听到命令,便如潮水般朝海边退去,连滚带爬地往小船上翻。
周成哪里肯放他们走,带着一队骑兵追到海边,又砍翻了十几个落在后面的。
朱厚照大喊:“闵廿四,你的船呢,给我追!”
李春赶忙劝阻道:“殿下不可,穷寇莫追!”
朱厚照杀的兴起,不满道:“为何不追?”
“殿下,殿下!”
杨慎走上前,说道:“海上不比陆地,武德营不熟这一带的海况,又是黑夜,贸然追出去很不明智。”
朱厚照这才说道:“那好吧,这次先放过他们!”
堆叠的尸体被士兵们一具具搬开,露出底下被压得半死不活的伤员,呻吟声此起彼伏,听得人牙根发酸。
闵廿四身上的甲胄裂了七八道口子,露出模糊的血肉。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吴十三,一个是凌十一。
吴十三脸上被划了一刀,从眼角拉到下巴,皮肉翻卷,还在往外渗血。凌十一的右手小臂上缠着一圈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他走路时右脚有些跛,大概是腿上受了伤。
三个人走到朱厚照面前,齐齐单膝跪地。
闵廿四闷声道:“太子殿下!末将无能,折损了许多弟兄,请殿下治罪!”
朱厚照翻身下马,大步上前,双手将他扶了起来。
“不必多礼!先救治伤员,其余的事稍后再议。”
闵廿四谢过,吩咐吴十三和凌十一打扫战场,救治伤员。
然后将朱厚照迎入自己的指挥所。
这里原本是个村庄,后来被倭寇屠村,只剩下一座座空宅子。
最大的宅子就成了水师临时指挥所。
朱厚照开门见山问道:“现在什么情况?这些倭寇究竟是什么来头?”
闵廿四脸上露出一抹苦笑,说道:“末将奉了殿下诏令来松江府驻防,一路上规规矩矩,没招惹任何人。谁知刚到这里,倭寇就摸上来了。”
“起初末将以为只是一股寻常倭寇,打了一仗,互有死伤,末将以为他们吃了亏就不会再来了,谁知道这群人……就像我们挖了他们祖坟一样,阴魂不散。”
“每隔一两天就来一次,有时候是夜里,有时候是天快亮的时候,有时候白天也敢来。末将带人追到海边,他们就上了船跑了,等末将把人撤回来休整,他们又摸上来。”
闵廿四越说越气,双眼通红。
朱厚照问道:“伤亡如何?”
闵廿四咽了口唾沫,说道:“战死的弟兄已有四百余人,重伤者五百有余,轻伤不计其数。”
朱厚照沉默了片刻,又问道:“战死者,伤残者,按照朝廷规格发放抚恤。”
闵廿四说道:“回殿下,我们不怕死!眼下最棘手的困难是缺少药物,大家伙到了海边本就水土不服,身上长满了疹子,现在负了伤,伤口很快溃烂化脓,轻伤拖成重伤,重伤就拖死了。”
王守仁上前一步,拱手道:“闵指挥放心,本府已下令各县采买草药,这几日便会陆续送到,所有医官和郎中也已全部调往黄浦镇,还请诸位忍耐一下。”
闵廿四抱拳道:“有劳王知府!”
朱厚照又问道:“这群倭寇什么来头?你打了这么多天,总该摸清些底细吧?”
闵廿四一听这个问题,眉头拧得更紧了。
“殿下,说来惭愧,末将打了这么些天,到现在也没搞清这股倭寇的确切来历,他们有时从南边的杭州湾来,有时从北边的崇明方向来,有时候还会分兵,一路在南边佯攻,一路在北边主攻,或者反过来。每回末将布好了阵,他们的攻击方向却变了,逼得末将疲于奔命。”
“倭寇有多少兵力?”
“兵力的话,少说也有两三千人。”
朱厚照听完,转过头,看向杨慎。
杨慎一直在旁边静静听着,这时点了点头,说道:“短时间内能集结两三千人,而且可以从杭州湾和崇明两个方向同时出击,说明我们的判断是对的。”
闵廿四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问道:“辽阳侯,什么意思?”
杨慎说道:“黄浦镇以东的海面上,有一片无名小岛。这些岛屿地处上海县、华亭县和崇明县的三县交界之处,既无卫所驻防,也无官府管辖,极有可能便是他们藏匿船只和补给的老巢。”
闵廿四忽然一拍大腿,叹道:“怪不得!这群狗娘养的,想走就走,想来就来!殿下!末将请命,明日出海作战!”
朱厚照问道:“你们这里还有多少船?多少人?”
闵廿四想了想,说道:“大船还有十几艘,能载五千人,我们这边除去战死和重伤者,能出战的大概有三千人。”
朱厚照说道:“本宫再分你两千人,明日出海剿倭!”
第223章 寻药
翌日清晨,战船已经备好。
三千水师和两千武德营士兵开始登船。
闵廿四亲自带队,吴十三跟随。
凌十一手臂受了伤,便留在岸上安置伤员。
朱厚照大步流星朝码头走去,看样子是打算亲自登船。
李春脸色大变,三步并作两步抢到前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抱住朱厚照的大腿。
“殿下!万万不可!”
朱厚照低头瞪着李春,怒道:“你又要作甚!”
李春抬起头,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殿下,海上不比陆地,风高浪急,变数太多!您乃是国之储君,若有个闪失,臣便是有一百颗脑袋也不够砍的啊!”
朱厚照用力挣了两下,没挣开,恼道:“赶紧撒开!将士们出海打仗,本宫岂能躲在岸上看热闹!”
李春死活不松手,扯着嗓子喊道:“殿下!您要是非得上船,就先砍了臣的脑袋!”
“本宫命令你,撒开!”
“不行!辽阳侯,你快来说句话!”
杨慎走上前,拱手道:“殿下,李统领说得对。”
朱厚照不情愿道:“杨伴读,怎么连你也……”
杨慎神色平静,说道:“海上不比陆地,殿下水性如何?”
朱厚照张了张嘴,没说话。
杨慎又问:“殿下可曾坐过海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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