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寅苦笑着道:“这段时间以来,学生把能想的法子都想尽了。装病,装疯,装死,翻墙,钻狗洞,托人带信……什么法子都试过。可宁王防着我防得紧,表面上客客气气,暗地里看管的人从不离身。学生装疯这两个月,看守松了些,可每道门都还有人守着,否则的话,学生又何必吃这苦头?”
杨慎沉默了一瞬,开口道:“我有个法子。”
唐寅精神一振,身子往前倾了倾:“您请讲!”
“但这个法子,我没有十成把握,最多五成。”
唐寅的呼吸滞了一滞,咬咬牙,斩钉截铁地说道:“五成就够了!有五成的活路,学生就敢赌!辽阳侯,您尽管吩咐!”
杨慎重新在他对面坐下,说道:“你现在的状态,只要不出王府,是不是没人管你?”
唐寅点了点头:“是!学生整日光着身子乱跑,他们早就习惯了,只要不往大门那边凑,没人搭理学生。”
“好!”
杨慎点了点头,继续道:“明日太子和宁王会面,你趁那个时候,撞进来。”
唐寅一愣:“撞进来?”
杨慎再次点头:“你冲撞了太子,太子会发怒,下令把你拖出去打死。”
唐寅听完,整个人都傻了。
“不是真的要打死你!”
杨慎看见唐寅的表情,便解释道:“你是宁王府的人,太子要当场打死宁王府的人,宁王面子上挂不住,一定会出来劝阻。到时候太子就找个台阶下,说看你心烦,限你今日之内滚出府去,这样就名正言顺了。”
唐寅愣愣地坐在那里,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那……那要是宁王不管呢?”
杨慎平静地看着他,说道:“所以我才说,只有五成希望。”
唐寅愕然道:“如此说来,学生这条命能不能活,还得看宁王的心情?他心情好,拦一下,学生就活了。他心情不好,袖手旁观,学生就当场被打死。”
杨慎说道:“你也可以什么都不做,就这样装疯死等,等他个三年五载,或者十年八载,等宁王厌倦了,说不定就会放你走。”
唐寅赶忙道:“学生真的是一天都等不下去了,五成就五成,我愿意赌!”
说完躬身行了一礼,转身推开门,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便有丫鬟进来伺候。
杨慎净了面,换了身干净的衣袍,看到早膳已经备好。
玉香姐妹二人站在一旁,衣着整齐,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只是两张脸上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拘谨,像是在等什么吩咐。
朱厚照也走出房门,招了招手:“来得正好,吃饭。”
杨慎坐在下首,冲着玉香姐妹招呼道:“你们也一起吧!”
玉香一愣,连忙摆手道:“不不不,太子殿下,侯爷,奴婢们怎么能跟您同桌吃饭,这不合规矩……”
杨慎平静地说道:“你们俩准备就这么回去?”
两姐妹对视了一眼,两张脸上都闪过一丝茫然。
玉香像是想到了什么,咬了咬嘴唇,低声道:“回侯爷话,奴婢二人不想回去。”
杨慎轻声道:“既然不想回去,那就听我的。”
他指了指对面的两把椅子,继续道:“从现在开始,你们俩就跟在太子身边。谁叫也别理会,只管一心一意伺候太子殿下,明白了吗?”
玉香拉着玉凝跪下,声音哽咽:“殿下和侯爷大恩大德,奴婢姐妹这辈子做牛做马也报答不了……”
杨慎抬了抬手:“往后日子还长,先吃饭。”
二人这才站起身,玉香先是替朱厚照盛了一碗粥,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放在他面前,又给杨慎盛了一碗。玉凝则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布好菜。等这些都做完了,姐妹二人才各自端起碗,拿勺舀了浅浅一小碗粥,缩着肩膀,安安静静地低头吃起来。
杨慎端起粥喝了一口,点了点头。
这粥熬得恰到好处,米粒都化开了,入口绵软。
他三两下喝完,刚放下碗,玉凝立刻站起来,双手接过空碗,又满满地替他盛了一碗。
杨慎看了她一眼,问道:“你就吃这么点儿?”
玉凝脸一红,把碗往后藏了藏,小声道:“回侯爷,奴婢吃饱了。”
杨慎的眉头拧了起来:“就吃这两口粥,能撑到什么时候?”
玉凝低下头去,声音微不可闻:“奴婢……奴婢习惯了。”
杨慎看着她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心里顿时有些感慨。
江南最流行的瘦马,终其一生都是悲剧。
这些姑娘从七八岁就被买来,关在小楼里教养。不许吃饱,不许睡足,不许大声说笑,不许抬头看人。吃饭只给半碗,饿极了只能灌水。
每日鸡还没叫就得起来,学琴棋书画,学诗词歌赋,学笑不露齿,学走路时裙摆不动。学好了,赏一口饱饭,学不好,鞭子蘸了盐水,一鞭下去皮开肉绽。
天长日久下来,人便瘦得只剩一副骨架,走起路来弱柳扶风。
待到养到十三四岁,便拉出来卖给富户做妾。
被卖出去的瘦马,遇着个好脾气的,安安稳稳过几年日子。运气不好的,被正妻当眼中钉,三五年就磋磨死了也不是稀罕事。
杨慎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把语气放平和了些,说道:“再吃一碗吧!往后跟着太子,日子长着呢,不吃饱了哪有力气。”
玉凝愣了愣,抬头看了姐姐一眼。
玉香冲她微微点了点头,玉凝这才红着脸,又往碗里添了小半勺粥,低头慢慢喝了起来。
“宁王殿下到!”
听到声音,玉香姐妹慌忙站起来,垂手退在一旁。
随后门帘掀开,宁王朱宸濠迈步走了进来。
他今日换了身宝蓝色的常服,腰间系着玉带,面上挂着惯常的笑,行礼道:“臣朱宸濠给太子殿下请安!殿下晚睡得可好?”
朱厚照起身回了一礼,笑道:“劳叔祖父挂心,昨晚睡得安稳极了。这南昌地面虽比京城湿热些,倒也别有风致。”
宁王直起身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玉香姐妹垂手低头,站在太子身后,姿态恭顺,一言不发。
宁王的目光很快收回来,依然笑着道:“殿下若是喜欢,不如多住几日!臣带殿下四处转转,这南昌周边颇有些去处,虽说比不上京城的气派,倒也有几分野趣。”
朱厚照眉头一挑,饶有兴致地问道:“对了,本宫在京城就听说过,说叔祖父在南昌盖了座园子,叫什么来着……哦,春和园,说是巧夺天工,连江南文人都赞不绝口。若是有空,本宫倒真想亲眼去看看。”
宁王眼睛一亮,拊掌道:“殿下说春和园?那是臣养花修竹的地方,不值一提。不过殿下既然有兴趣,今日天光正好,不如臣这就陪殿下过去走走?”
朱厚照笑着点头:“也好,去看看,比起本宫豹房如何?”
宁王赶忙道:“臣这里只是小打小闹,跟太子殿下的豹房肯定没法比,请!”
说罢在前引路,朱厚照并肩而行,杨慎落后半步跟在太子身侧。
一行人穿过几道月门,眼前豁然开朗,迎面就是一个门楼,上书春和园三个大字。
园中亭台楼阁依水而建,假山叠石错落有致,曲水蜿蜒,花木葱茏。
朱厚照走了几步,看到几名家丁在忙忙碌碌地搬东西,将一盆盆菊花从花房里搬出来,沿着曲水两侧的石阶摆放。还有几个家丁扛着竹竿架子,在花丛间搭设席棚,像是在布置什么场子。
“叔祖父,这是做什么?”
宁王回道:“说来让殿下见笑,每年这个时节,臣都会邀请南昌当地的文人士子到园子里来赏菊饮酒,办一个小小的诗文会。这些家丁正在提前布置,再过两日便是正日子了。”
朱厚照点了点头,面上露出几分欣赏的神色,赞叹道:“叔祖父好雅兴!赏菊作诗,以文会友,这才是皇家气度,风雅得很。”
宁王被这一句夸得满面春风,正要谦虚两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骚动。
先是一声惊叫,然后是家丁的呵斥声,再然后便是一阵嘿嘿的傻笑。
杨慎心里不动声色,转头看去。
只见唐寅浑身赤裸,满身泥污,跌跌撞撞地从花丛后头冲了出来。
他跑的很快,一边跑,一边发出嘿嘿的傻笑声,几个家丁追在后头,愣是抓不住他。
朱厚照虽然早有准备,但是看见一个裸体猛男朝着自己冲过来,还是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宁王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放肆!来人!把这个疯子给我拖下去!”
几个家丁连滚带爬地扑上来,七手八脚去抓唐寅。
可唐寅这两个月装疯卖傻,早练出了一身滑溜的本事,身子一扭一缩,竟从几只手中间钻了出去,直直地朝着朱厚照撞了过来。
他扑到朱厚照面前三尺之地,忽然脚下一绊,整个人扑通一声摔在了地上,满脸的泥垢混着口水,在地上蹭出一道污痕。他也不爬起来,就趴在地上,仰着脸,冲着朱厚照一个劲儿地嘿嘿傻笑,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朱厚照一脸嫌弃状:“哪来的腌臜东西,敢冲撞本宫?”
宁王几步抢上前来,朝着朱厚照深深一揖,急声道:“殿下恕罪!这是臣府里的一个疯子,不知怎的跑到园子里来了,冲撞了殿下,臣罪该万死!”
他说着,转过身去,对家丁怒吼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把人拖走!”
家丁们再次扑上来,这一次抓住了唐寅的胳膊和腿,便要往外拖。
朱厚照却忽然抬起了手。
“慢着。”
家丁们立刻停下了动作,面面相觑,不敢动。
朱厚照突然问道:“本宫问你是谁,你没听见?”
唐寅趴在地上,仰着那张脏得看不出人样的脸,嘿嘿傻笑。
朱厚照朝前迈了一步:“狗东西,本宫问你话呢!”
宁王赶忙说道:“殿下,他就是个疯子,您别跟疯子置气。”
朱厚照神色不悦,说道:“宁王府为何会有个疯子?”
“这,这个……”
宁王顿时语塞,不知道如何解释。
朱厚照转过身来,说道:“杨伴读,你来说说,此人该如何处罚?”
杨慎微微欠身,平静地说道:“冲撞储君,按律当杖毙。”
朱厚照点了点头,然后挥了挥手:“那就拖下去杖毙。”
家丁们愣了愣,不知道该不该动手。
他们是宁王府的人,太子的命令他们不敢不听,可又不敢越过了宁王去。
宁王慌忙说道:“殿下息怒,他真的是个疯子……”
朱厚照的脸色沉了下来:“怎么,本宫连处置一个疯子的权力都没有?”
这话一出,宁王额头上的汗就下来了。
他连忙躬身,陪笑道:“殿下说哪里话!殿下要处置一个人,自然是天经地义,只是……今日殿下驾临春和园,本是赏心乐事,这个疯子是臣管教无方,才让他冲撞了殿下。依臣之见,不如将这疯子打几十鞭子,以示惩罚?”
朱厚照忽然笑了笑,说道:“他一个疯子,你惩罚他有什么用?”
宁王讪讪道:“殿下说的是,疯子没有理智,臣就是担心,殿下若是将其杖毙,传了出去,于殿下名声不利。”
朱厚照歪着头想了想,不耐烦道:“算啦,打死他也换不回本宫的心情!只不过,这厮浑身污秽,臭气熏天,本宫跟他同住王府,实在是恶心。限他立刻滚出王府,滚的越远越好,别让本宫再看见他,再见面就打死他。”
宁王暗暗松了口气,恭声道:“臣遵命。”
说罢冲着家丁挥了挥手,那些人领会,拖着唐寅离开。
朱厚照转过身去,似乎已经对这件事失去了全部兴趣,自顾自地朝前走去,一边说道:“叔祖父,那个亭子瞧着不错,咱们过去看看。”
宁王连忙答应,笑容满面地跟上去。
第217章 诗文会
朱厚照在春和园里转一圈,兴致渐渐淡了下来。
“叔祖父,本宫已在此叨扰两日,是时候告辞了。”
宁王正指着一丛紫菊说着什么,闻言一愣,试探着问道:“殿下何出此言?殿下难得来一趟南昌,臣还没好好尽地主之谊,怎么能说走就走?再住几日,再住几日!”
朱厚照摆了摆手,说道:“本宫奉旨在南京读书观政,此番来南昌,实在是因为灾情太急,来不及请示。如今灾情过了,粮食也调拨了,更何况这次出来,没有圣旨,算是偷跑出来的。再不回去,父皇定会恼火,到时候要吃不了兜着走。”
宁王听罢,脸上的笑容反而更热络了几分,说道:“殿下是来救灾的,又不是游山玩水,陛下就算知道了,也只有嘉许的道理,怎么会怪罪?”
朱厚照却一副无聊的表情:“算了,你这里也没什么好玩的,本宫还是回去吧!”
宁王赶忙道:“臣的意思是,春和园诗文会只剩两日,到时候南昌地面上的青年才俊都会来。殿下若是能出席,那意义可就全然不同了。”
朱厚照挑了挑眉:“哦?有什么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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