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想要一举将其歼灭,就要布一盘大局。这个局中,任何一步走错了,都是满盘皆输。我们每一环都是棋子,互相之间不能即时联络,所以……”
“我们必须相信孙指挥做到了他该做的,他也会相信,我们做到了该做的。”
朱厚照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杨慎,又看看周围忙碌的锦衣卫和工匠,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从小到大,他读过无数兵书,听过无数战例,在他看来,打仗就是将军们的事,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那么简单。
可现在他明白了。
打仗不是一纸军令就能解决的,而是将无数人的命,拴在一条看不见的绳子上。
杨慎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继续检查床弩。
半个时辰过去,天色又亮了几分。
五十架床弩已经全部组装完毕,整整齐齐地排列在谷地中,弩臂指向北方,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
五百只神火飞鸦整齐码放在床弩旁边,鸦身上的油纸泛着暗沉的光泽。
几名身穿短衫的读书人围在一架床弩前,手里拿着簿子和炭笔,正在低声讨论着什么。他们是从辽阳城专门挑选出来的,有的是落魄书生,有的是衙门小吏,算术都是一把好手。
杨慎走过去:“许仓使,怎么样?”
对方约莫三十来岁,瘦长脸,名叫许六谦,原本是管粮草账目的仓房副使,精于算术,被杨慎选中,专门负责测算发射数据。
许六谦抬起头,字说道:“杨伴读,距离已经测过了,从发射点到温泉大营,两千零五十步。”
他说完,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炭笔字迹,继续道:“当前风速大约是从西北方向吹来,速度不算快,但也不能忽略。按照这个风速,发射时需要调整角度,向上调六度,向北偏三寸……不对!”
他忽然停下来,又看了一眼簿子上的计算,眉头皱起。
“再算一遍。”
旁边一个年轻人立刻递上另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算式。
许六谦快速扫了一遍,点点头:“没错,向上六度,向北三寸二分。这样才能保证飞鸦在最高点借上风力,滑行距离最远。”
杨慎接过簿子看了一眼,沉吟片刻,问道:“风向风速是否稳定?”
许六谦说道:“我观察了半个时辰,风向还算稳定,短时间内不会有太大变化。”
杨慎点了点头,吩咐道:“向上六度,向北三寸二分!”
众人开始搬动床弩,用尺子和量角器仔细测量,每调整一架,就在弩身上刻一道记号。
此时天色已经愈发亮了。
远处的山脊线清晰起来,能看见积雪覆盖的岩石和枯黄的草茬。
站在谷地缓坡上,隐隐约约可以看见火者部的营帐。
那些帐篷零零散散地分布在温泉周围,最大的那顶就是巴图尔的大帐,帐顶的牛毛幡旗在晨风中轻轻摆动。营地里有炊烟升起,大概是在做早饭。
整个营地安安静静的,看不出半点戒备。
杨慎收回目光,走到朱厚照身边。
朱厚照正盯着远处的营帐,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殿下,距离约定好的时间还有半个时辰。”
杨慎看了看天色,声音平静:“等!”
朱厚照转头:“就干等着吗?”
“对,等孙指挥把鱼赶过来。”
杨慎说完,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掏出水壶喝了一口。
朱厚照也坐下来,两个人肩并肩,看着远处火者部的营帐,谁都没有说话。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第一缕晨曦终于洒下来。
金色的阳光越过东方的山脊,像一把巨大的扇子缓缓展开,铺在雪原上,铺在帐篷上,铺在每一寸冻僵的土地上。
温泉营帐的轮廓在晨光中愈发清晰,甚至能看见有人在帐篷间走动。
杨慎站起来,走到缓坡边缘,眺望南方。
朱厚照也站起来,跟在他身后,声音透着担忧,问道:“杨伴读,他们该来了吧?”
杨慎没有回答,只是眯起眼睛,死死盯着西方的地平线。
整个山谷都安静下来,只有风掠过雪面的声音。
五十架床弩后面,五百锦衣卫已经就位,每人手里拿着一只神火飞鸦,随时准备装填。
刘祥站在最前面,手按刀柄,脸色沉凝。
就在这时,西边出现了一道黑线。
杨慎瞳孔猛地一缩。
黑线越来越粗,越来越清晰,在雪原上快速移动。
马蹄声隐隐传来,像是远处滚动的闷雷。
“来了!”
杨慎的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朱厚照踮起脚尖,手搭凉棚往南看,心跳得厉害。
那道黑线越来越近,渐渐能看清是一支骑兵队伍,约莫两千人,队形散乱,旗帜歪斜,正在拼命往这边跑。
而在他们身后,是一望无际的追兵。
刘祥忍不住说道:“是海州卫!”
第154章 遮天蔽日
在海州卫身后,蒙古骑兵如同潮水般涌来。
乌力吉冲在最前面,手中弯刀高举,兴奋地嗷嗷乱叫。
那木儿从东面压过来,巴根从西面包抄,后面还有数不清的小部落头领,各自带着本部兵马,从四面八方合拢而来。
巴图尔骑在一匹枣红色的战马上,亲自带兵追击。
他看着前方拼命奔逃的明军,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丝冷笑。
“今天,看你们还能往哪儿跑!”
他猛挥马鞭,催动战马加速,继续逼近!
火者部全军出击,势必要将这支明军吃掉!
孙文远趴在马背上,嘴唇干裂出血。
他已经两天没合眼了。
干粮昨天就吃完了,这两天,他只喝了一口雪水,感觉已经虚脱,回头看去,大家的情况都差不多,一个个脸色灰白,眼神涣散,全靠一口气吊着。
但他们的眼睛都看着前方。
看着远处那道山梁。
山梁后面,是即将升起的朝阳。
“快了……”
孙文远咬着牙,在心里默默数着。
还有五里!
三里……
一里……
山梁越来越近,他看见了温泉冒出的热气。
就是这里!
孙文远趴在马背上,整个人像散了架,但他不敢停。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蒙古人的呼哨声尖锐刺耳,仿佛就在耳边。
“快!快!翻过山梁!”
他嘶声大喊,嗓子已经喊哑了。
海州卫的骑兵们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催动战马往山梁上冲。
巴图尔骑在枣红马上,看着前方拼命逃窜的明军,又回头看了看四周,乌力吉、那木儿、巴根,还有十几名小头领,整个火者部,数万人马,已经完成了合围。
前方,就是阿失兰山!
光秃秃的山梁,连棵树都没有。
看到明军已经无路可退,只能翻山,巴图尔心中狂喜。
因为翻山就要减速,减速就会拉近距离。
只要再靠近些,就进入弓箭射程了。
他伸手从身后取下牛角复合弓,双眼紧紧盯着前方那个明军将领,就像草原上的狼盯着猎物。
“传令!全军压上!”
他大喝一声,催动战马加速。
号角声响起,火者部的骑兵们齐齐加速,发起最后的冲锋。
双方的距离在快速拉近。
三百步!
两百五十步!
两百步……
巴图尔拉开弓,箭尖对准了一名明军骑兵的后背。
他仿佛已经看到对方中箭后倒地的惨状。
就在此时,天空突然暗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遮住了晨光。
巴图尔下意识抬头。
然后,他愣住了。
天空中,密密麻麻的黑点正从山梁后面升起。
那些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带着尖锐的破风声,铺天盖地地压过来。
巴图尔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什么?
鸟?
不像。
鸟没有这么大。
鹰?
也不像。
鹰不会飞得这么整齐。
黑点越来越近,渐渐能看清轮廓。
那是一只只黑色的大鸟……
不,是人造的东西!
木制的骨架,纸糊的身躯,展开的双翼足有八尺宽,尾翼三支,像一只巨大的乌鸦。
鸦腹下面,隐约可见嗤嗤冒着火星。
巴图尔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打了半辈子仗,从没见过这种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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