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监站在那里,闭着眼睛,身后两个宫女一左一右,给他揉肩捶背。
那姿态,那气派,比他这个皇帝还像皇帝。
他低下头,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羡慕?嫉妒?还是恨?他自己都分不清。
朱祁钰跪在一旁,头都不敢抬。
三法司的官员们垂手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只有苏千岁,闭着眼睛,站在废墟中央,享受着暮色里最后一丝宁静。
他在等,等那些人到!
……
洪武朝。
朱元璋看着天幕上那一幕,忍不住啧了一声。
“这个老太监,可真是会享受啊。”
他靠在龙椅上,目光复杂。
“站着让人捶背,闭着眼睛,跟个老太爷似的。随时随地都能享受起来。”
“咱有时候批奏折批到半夜,脖子酸了肩膀硬了,都没人给咱揉一下。”
“还是老太监会享受。咱是比不上。”
朱标在一旁轻声道:“父皇若是累了,儿臣可以……”
朱元璋摆摆手,打断他:“算了算了。咱就是说说。”
他顿了顿,又看向天幕。
“不过这老太监,享受归享受,活儿可一点没耽误。累成这样了,还在这儿等着。等的什么?等的那些人。”
“咱是服了。”
……
永乐朝。
朱棣看着天幕上闭目享受按摩的苏千岁,嘴角微微扬起。
“这个老太监,倒是懂得疼自己。”
“忙了一天,跑遍了六部,拆了寝宫,骂了皇帝,逼着下罪己诏,又给三法司定了一整套改革方案。”
“累成这样了,还不走,还在等着。等的时候,还能享受起来。”
“这才是真正的从容。天塌下来,该享受还得享受。这份心性,朕比不上。”
杨士奇小心道:“陛下,老太监这气度,确实少见。”
朱棣点了点头:“少见?朕就没见过第二个。”
“这老太监,是个妙人。”
……
天幕之上。
暮色四合,废墟上一片寂静,只有风声穿过碎瓦断木的呜咽。
苏千岁闭着眼睛,身后的宫女轻轻揉着他的肩膀。
所有人都跪着,大气都不敢喘。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踩在碎瓦上,咔咔作响。
一个小太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冲到苏千岁面前,扑通跪倒:“九、九千岁大人!兵部尚书到了!”
苏千岁缓缓睁开眼睛。
他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身后的两个宫女立刻停手,退到一旁,垂手而立。
苏千岁活动了一下肩膀,淡淡道:“让他们进来。”
小太监磕了个头,爬起来就往外跑。
片刻后,兵部尚书邝埜带着几名个官员快步走进废墟。
他看见那满地的碎瓦断木,看见塌了大半的寝宫,脚步一顿。
然后他看见废墟上的朱祁镇,看见了一旁垂手而立的朱祁钰,看见了全副武装杀气腾腾的禁军。
他什么都没说,快步上前,撩袍跪倒。
“臣兵部尚书邝埜,参见陛下,参见九千岁大人!”
苏千岁看着他,点了点头:“起来吧。”
邝埜站起身,垂手站在一旁。
他的目光扫过废墟,扫过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扫过那些禁军手里的刀枪。
他什么都看明白了,可他一个字都不敢说。
这天下,敢拆皇帝寝宫的只有一个人。
那个人现在就站在他面前。
邝埜低下头,声音平稳:“九千岁大人何事如此着急?召臣前来,可是有要事?”
苏千岁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让你前来,是有一件事要交给你。”
邝埜心头一凛,连忙躬身:“请九千岁大人吩咐!”
苏千岁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跪在一旁的朱祁镇,淡淡道:“指出陛下一个错误。”
邝埜瞳孔微缩,整个人僵在原地。
苏千岁继续道:“昏庸的错,郕王说过了。不爱百姓的错,刑部尚书说过了。你,说一个不一样的。”
邝埜跪在地上,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掉。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朱祁镇在一旁,脸色惨白。又来了。
又来了。
刑部尚书说他不爱百姓,现在兵部尚书要来数落他。
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
他低着头,浑身发抖。
苏千岁看着邝埜那副进退两难的模样,淡淡道。
“怎么?邝尚书说不出?”
邝埜浑身一抖。
他说不出?他当然说得出。
朱祁镇的错,随便一抓就是一大把。
可他敢说吗?当着陛下的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陛下的错?
说了,以后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可不说,他看了一眼苏千岁那张平静的脸,又看了一眼四周那些杀气腾腾的禁军。
不说,今天这关就过不去。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苏千岁:“九千岁大人,臣……有话说。”
声音艰涩,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苏千岁点了点头:“说。”
邝埜在废墟上,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今天这话说了,就把陛下彻底得罪死了。
可不说,他偷偷看了一眼苏千岁那张平静的脸,又看了一眼四周那些杀气腾腾的禁军,不说,今天这关就过不去。
他咬了咬牙,抬起头:“九千岁大人,臣要说的是,陛下在军事上的过错。”
苏千岁嘴角微微扬起:“说。”
邝埜的声音开始还带着几分艰涩,可越说越顺,越说越快,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第一,卫所与屯田制度,已经彻底崩坏!”
“军官大规模侵占军屯土地,隐田瞒产。”
“军户手里只剩下贫瘠田亩,收获的粮食连军需都不够。”
“军户被强征为军官私役,修宅子、运货物、种田地。”
“逃亡成风,正统三年,一卫仅存百人!一百人!一个卫所,本该有五千六百人,只剩下不到一百人!”
“京营三大营,更是烂到了根子里。充斥挂名闲员、关系户。”
“那些所谓的精锐,战力不足三成。士兵缺甲少粮,连像样的兵器都没有!”
第239章 陛下,你要出点血了!
朱祁镇跪在一旁,脸色惨白。卫所崩坏?京营烂透了?他从来不知道这些。
从来没人跟他说过。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邝埜继续道:“第二,军备与后勤,全面腐败!”
他看着苏千岁,眼眶都红了。
“军器局偷工减料,兵器锈蚀不堪,一刀砍下去,卷的是刀刃!弓箭射程大幅缩水,威力连以前的一半都没有!”
“军饷被层层克扣,边军‘骑兵无马、步兵无甲’。连出征大军,粮草都备不齐!”
“那些衣袜,质量低劣得不像话。一扯就破,一穿就烂。”
“将士们穿着这样的衣服上战场,大冬天冻得直哆嗦。”
“这就是大明的军备!这就是大明的后勤!”
废墟上一片死寂。
朱祁镇瘫在地上,浑身发软。
卫所崩坏,军备腐败,将士无粮无甲……
王振在的时候,只说边关太平,将士用命,大明王朝的王者之师,天下无敌!
邝埜重重磕下头:“九千岁大人,臣以为,这是大错!天大的错!”
“陛下信任奸宦王振,不闻军事,致使边军溃烂,军备废弛。”
废墟上一片寂静。
苏千岁看着他,点了点头:“邝尚书,说得好。”
他转过身,看向跪在一旁的朱祁镇。
“陛下,听见了吗?边军就已经烂透了,将士无粮无甲,兵器锈蚀不堪。”
“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问。”
“你这个皇帝,当得可真是尸位素餐。”
朱祁镇浑身发抖。
尸位素餐,这四个字,像刀子一样剜在他心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千岁不再看他,转过头,看向一旁的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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