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延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
他恨不得立刻率兵杀过去,将丘力居碎尸万段。
审配在一旁听着,心头震动。
他没想到,张角的手竟然伸得如此之远,连乌桓内部都已渗透。
而刘虞,此刻却陷入了沉思。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却迟迟没有表态。
乌延见状,心急如焚,再次磕头:“使君,您若不答应,我部今年冬天,恐怕会有无数人冻饿而死啊!”
刘虞放下茶盏,长叹一声。
“乌延王的心情,本官能够理解。”
他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为难。
“但此事,牵扯甚广,不可轻举妄动。”
刘虞的脑海中,迅速权衡着利弊。
首先,乌桓骑兵一旦大量进入幽州腹地,难保不会惊扰到百姓,甚至引发冲突。
幽州之所以能如此安定,正是因为他的怀柔政策,汉胡之间才能和睦相处。
其次,丘力居就算真的与太平道有所勾结,但他此前在自己治下,一直还算老实,对朝廷的政令也颇为配合。
自己顶多敲打敲打他,没必要把事情闹得如此之大,引发边境动荡。
最重要的是,刘虞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忌惮。
张角,那个“妖道”。
虽然他一直以“仁者无敌”自诩,但他上次的冀州之行,损失惨重这也是事实。
如果准许乌延出兵,丘力居死了也就罢了。
但万一,柳城那边真有太平道的人?
那些“妖道”要是也被牵连致死,张角会不会因此迁怒于自己?
想到那一日,张角释放的瘟疫,刘虞的脊背便止不住地冒出一股寒意。
说实话,他现在有些怕张角了。
“乌延王,此事本官自有计较。”
刘虞终于开口,他的语气变得温和而坚定。
“本官会立刻派人前往柳城,彻查此事,并为乌延王讨回公道。”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至于过冬物资,你部无需担心。即便没有皮货,本官也会调拨粮草衣物,保证你部安然过冬。”
“但乌桓骑兵进幽州之事,万万不可。”
乌延闻言,面露绝望。他知道,刘虞这是婉拒了他的请求。
他双拳紧握,却又无可奈何。
刘虞的仁德,在这一刻,却成了他最大的阻碍。
“多谢刘使君。”
他最终只能无奈地再次叩首,声音中充满了不甘与悲愤。
乌延退下后,暖阁内再次安静下来。
审配看着刘虞那副悲天悯人的模样,心中冷笑连连。
“仁者无敌?”
“愚蠢至极!”
他心中暗骂,却又不得不佩服刘虞的“仁义”牌打得好。
既安抚了乌延,又避免了与张角的直接冲突,还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爱民如子的仁君。
可这“仁义”,也成了审配复仇的阻碍。
但他审配,岂会坐视不管?
第308章 圣人的屠刀
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响。
乌延退下后,空气中那股躁动的血腥味似乎也随之淡去,只剩下淡淡的茶香。
审配起身,提起红泥小炉上的铜壶,亲自为刘虞续上一杯热茶。
水汽氤氲中,他脸上的恭顺之色愈发浓重。
“使君真乃神人也。”
审配放下铜壶,后退半步,真心实意地感叹道。
“那乌延身为右北平乌桓的汗鲁王,手握十万控弦之士,在塞外也是呼风唤雨的人物。”
“平日里这些蛮夷哪个不是桀骜不驯?可到了使君面前,竟温顺得如同家犬一般,磕头如捣蒜。”
“若非亲眼所见,配实难相信,这世间竟真有人能凭一身正气,折服虎狼。”
这记马屁拍得极有水平,不显山露水,却正中刘虞下怀。
刘虞端起茶盏,嘴角难以抑制地上扬,却仍故作矜持地摆摆手。
“正南谬赞了,本官哪是什么神人。”
他轻轻吹去浮沫,眼中满是自得。
“不过是善施仁政罢了。”
“圣人云: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赡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
“我对他人好,视蛮夷如赤子,他们并非草木,自然也会敬我、爱我。”
“这就是所谓的‘王道化外,仁者归心’。”
审配闻言,立刻做出一副受教的模样,深深一揖。
“听使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只是……”
审配话锋一转,脸上的崇敬化作了一抹深深的忧虑。
他走到悬挂在墙壁上的舆图前,手指在幽州的位置上重重一点。
“使君,这乌延既然如此敬您,眼下正是我幽州生死存亡之际,您何不用起来?”
刘虞眉头微皱,放下茶盏:“正南此言何意?”
审配转过身,背对着舆图,目光灼灼地盯着刘虞。
“使君请看。”
“我们幽州地处边陲,形如孤岛。”
“往南,是冀州,如今已尽落入那妖道张角之手,成了贼窝。”
“往西,是并州,董卓死后并州军基本都被朝廷调走了,现在就是个空壳。”
“张角整合完冀州,下一个目标必是并州。”
“一旦并州沦陷,再加上东边的渤海郡……”
审配的声音逐渐低沉,带着一股透骨的寒意。
“幽州,便彻底成了瓮中之鳖。”
“外无援兵,内军备不足,张角若举大兵来犯,我幽州便是必死之局!”
刘虞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虽然醉心于仁政名声,但并非不知兵事,审配所言,字字诛心,却也是铁一般的事实。
那种被张角支配的恐惧,再次涌上心头。
审配见火候差不多了,往前逼近一步。
“幸好,天无绝人之路。”
“使君深得北边塞外之民尊重,这就是我们唯一的生机!”
“如今正是危急存亡之秋,使君务必让乌桓各部成为我们的助力,若能驱狼吞虎,让他们为我大汉守住北大门,张角即便想动幽州,也得掂量掂量!”
刘虞沉吟片刻,苦笑道:“正南,那些蛮族虽然敬我,但也仅限于此。”
“还没到听我调遣,随我征战的份上。”
“我又如何能驱使他们去和张角拼命?”
审配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压低声音道:“使君,刚刚乌延不是把机会送上门来了吗?”
刘虞一怔:“你是说……”
“借刀杀人。”
审配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那丘力居不知死活,竟敢与太平道勾结,这便是取死之道。”
“使君只需做个顺水人情,默许乌延率兵进幽州,去柳城屠了丘力居的部落!”
“到时候,咱们再暗中安排,让在丘力居部落里的太平道使者,也‘意外’死在乱军之中。”
审配的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
“如此一来,乌延部手上沾了太平道使者的血,便彻底得罪了张角,再无退路。”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到时候,不需要使君下令,为了自保,乌延也只能死心塌地地配合我们,抗击太平道!”
“这,便是一石三鸟之计!”
刘虞听得目瞪口呆。
他本能地想要拒绝,这种阴谋诡计,实在有违他一贯标榜的君子之风。
“不可!”
刘虞霍然起身,袖袍一挥。
“丘力居早已归化我大汉,受朝廷册封,也是我大汉子民。”
“哪有身为州牧,却放开边塞,引外族进来屠杀自己子民的道理?”
“此事若传出去,我刘虞成什么人了?岂不是要被天下人戳脊梁骨?”
审配看着刘虞那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心中冷笑不止。
都什么时候了,还抱着那块贞节牌坊不放?
但他面上却痛心疾首,甚至挤出了两滴眼泪,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使君!您糊涂啊!”
“那丘力居已经跟反贼私通,将皮货物资输送给张角,资敌以乱我大汉,他现在就是太平道的人!”
“您今天顾惜他的性命,不除了他,不就等于在室内豢养了一头豺狼?”
“平日里或许相安无事,可一旦张角大军压境,这头豺狼必会反噬其主,在我幽州背后狠狠咬上一口!”
“到时候,幽州沦陷,生灵涂炭,那才是真正的大罪过啊!”
“若让乌延把丘力居灭了,不仅除了一害,日后我幽州还多了一大强援。”
“孰轻孰重,使君难道分不清吗?”
审配的声音在暖阁内回荡,字字如锤,敲击在刘虞的心防上。
刘虞僵立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
他在房内来回踱步,脚步显得有些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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