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这希望正在被朝廷的大军,用最残忍的方式毁灭。
一种前所未有的悲凉,在冀州大地上蔓延。
他们恨。
恨这吃人的世道,恨这残暴的官军。
但他们更怕。
怕以后再也没有人会把他们当人看,怕自己和子孙后代,只能永远在这无尽的苦难中沉沦,像猪狗一样任人宰割。
绝望到了极点,便是信仰的开始。
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头。
也许是某个失去儿子的母亲。
也许是某个被抢光家产的商贾。
也许,就是那个此时正站在废墟上,遥望那通天焰火,满脸泪痕的张牧。
一个个身影,在黑夜中跪了下去。
他们面朝太行山,面朝那片正在燃烧的炼狱。
他们没有华丽的祭坛,没有整齐的祷词。
他们只有一颗颗破碎的心,和满腔无处宣泄的悲愤。
“无量天尊……”
一个微弱的声音在风中响起。
紧接着,是十个,百个,万个。
这不是造反的口号。
在此刻的冀州百姓口中,这就如同溺水之人的呼救,如同在黑暗中祈求光明的哀鸣。
“黄天在上……”
“求大贤良师显灵……”
“救救我们……也救救你自己吧……”
声音汇聚成河。
意念凝聚成塔。
这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的力量。
它源于悔恨,源于痛苦,源于对现世的绝望和对救赎的渴望。
无数道看不见的信仰之力,从冀州的每一个角落升起。
它们穿透了漫天的黑烟。
穿透了凛冽的寒风。
无视了空间的距离。
向着太行山深处,向着那座看不清相貌的高大神像,疯狂涌去。
这是冀州千万生灵的愿力。
这是民心。
第212章 黑雪
热。
难以言喻的燥热。
空气不再是无形的,它变得粘稠、滚烫,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烧红的沙砾。
太行山深处,太平谷。
这座曾经被誉为“世外桃源”的山谷,此刻已成一座火炉。
四周的山峦都在燃烧。
黑红色的火线像是合拢的巨口,早已吞噬了外围五区。
烈士陵园的墓碑大火炽烤,开始出现裂纹变得黢黑。
门口天下第一剑客王越的青铜跪像,也已经开始融化变形。
那些曾经日夜不息的炼铁高炉、生产玻璃的精密工坊、还有储存着全谷粮食的巨大粮仓,此刻都已没入火海。
没人去救火。
救不了。
也没必要了。
数不清的人影,密密麻麻地挤在核心山谷的广场上。
百万人。
这个数字写在纸上只是一个单薄的符号,但当一百万人挤在一个封闭的山谷中等待死亡时,那种压迫感足以让人崩溃。
这里没有哭声。
这才是最让人毛骨悚然的地方。
按照常理,面对这种焚天灭地的灾难,人群早该失去理智,踩踏、尖叫、痛哭,甚至有人疯狂之下自相残杀也不奇怪。
但这里没有。
只有一种低沉的、如同闷雷般滚动的嗡鸣声。
“一拜东方青玄尊……”
那是黄天救苦经文。
近百万名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教众,无论是老人、妇女,还是刚刚还在流鼻涕的孩童,此刻都跪在地上。
他们面朝同一个方向——山谷中央,那座高达九丈九尺的张角神像。
神像巍峨,双目微垂,悲悯地注视着这群即将化为焦炭的信徒。
漫天的黑灰像黑色的雪花,厚厚地积在人们的头顶、肩上。
“三拜中央黄天主……”
声音并不高亢,却异常整齐。
这种整齐不是训练出来的,而是绝望到了极点后的麻木与皈依。
既然现世已无路可逃,那便去那世人传颂的“黄天世界”吧。
那里没有恶吏,没有贫穷,没有痛苦与疾病。
那里,人人有饭吃。
贾诩站在高台阴影处,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里,映照着漫山遍野的火光。
他的脸被烤得通红,汗水还没流下来就被蒸干,只留下一层细细的盐霜。
“这都不够么?……”
贾诩喃喃自语。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看着下面那一张张或是狂热、或是安详的脸庞,这位毒士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骗了这些人。
什么“烈火焚身若等闲”,什么“死后飞升享极乐”。
在他看来,全是假的。
他是在赌,在死亡的这条绝路中,会不会开出最绚烂的信仰之花。
“主人。”
一名身穿黑衣的暗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贾诩身后。
“北面的火墙已经烧穿了最后一道防线,预计还有半个时辰,火势就会彻底覆盖山谷。”
暗卫的声音没有波澜,像是在汇报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密道已经清理完毕,如果再拖延,毒烟渗入密道,那时候想走也走不掉了。”
贾诩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穿过层层热浪,看向山谷最高处的那座高塔。
那是“太平谷”的顶端,也是整个太平道的禁地。
那个被所有人视作神明的男人,就躺在那里。
“他醒了吗?”贾诩问。
暗卫摇了摇头,看了一眼那座孤寂的高塔:“没看到任何信号,应该是没醒。”
“还没醒啊……”
贾诩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他转过身,看着那一百万跪伏的蝼蚁。
“香烟袅处通天听,莫道贫贱无门庭……”
广场上的诵经声越来越大。
火光越来越近。
甚至能听见远处树木爆裂的巨响,能闻到皮肉焦糊的恶臭。
那是外围来不及撤退的教众,正在被火焰吞噬。
但广场上的人们依旧跪着。
甚至有人主动脱去了上衣,将后背裸露在灼热的空气中,似乎在迎接某种神圣的洗礼。
他们真的信了。
信那个躺在高塔里昏睡不醒的骗子,能带他们去往新世界。
“简直是疯了。”
贾诩低骂一声。
他整理了一下那件即使在高温下也穿得一丝不苟的文士长袍,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擦了擦额头的灰烬。
“走吧。”
“你去安排一下其他人,我先走一步。”
贾诩迈步向暗道的方向走去。
他尽力了。
一步。
两步。
贾诩走得很稳。
然而,就在贾诩即将踏入暗道入口的那一刻。
他的脚步骤然停住了。
“告诉贾诩那个狗日的……”
“若是太平道亡在他手里,老子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那句绝命的咆哮,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里炸开。
褚燕。
那个满脸胡茬、没读过几本书、一笑就露出一口大黄牙的粗人。
那个明明可以渡河跑路,却偏要转身冲回战场。
选择与自己师弟一起赴死的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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