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
数万幸存的民夫瘫倒在满是血污的泥地上。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汗臭味,还有尸体腐烂的味道。
“滚吧!”
那名偏将骑在马上,厌恶地掩住口鼻。
“别在这里碍眼。”
“这是给你们的恩典,该死的黄巾余孽。”
没有粮食。
没有盘缠。
甚至连一句好话都没有给。
但这几万民夫却像是听到了天籁之音。
他们相互搀扶着,踉踉跄跄地爬起来。
张牧也在其中。
他原本锦衣玉食的身子,此刻已经瘦得脱了相。
华贵的绸缎衣服早已成了破布条,挂在满是伤痕的身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大坝。
月光惨白。
照在那巍峨的堤坝上。
那是用数千人的性命堆出来的。
其中。
甚至还有他的小儿子。
那个只有十六岁的少年,因为力竭背不动石头,就在两个时辰前,被活生生打死,填进了基座。
张牧的眼泪已经流干了。
他木然地转过身。
混在灰头土脸的人流中,朝着黑暗的下游走去。
那里是冀州的方向。
是家的方向。
但他不知道。
那个家,还在吗?
第 208章 冀州泣血
光和八年九月的风,吹过冀州平原。
风里没有稻香。
只有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焦糊味。
那不是烧荒草的味道。
是烧房子,烧家具,甚至烧尸体留下的味道。
通往各郡县的官道上,尘土飞扬。
一支支打着“汉”字大旗的军队,正在执行一项名为“征缴”的军务。
郭嘉的军令很简短:搜查余孽,搜刮油脂。
但这道命令落到每一个具体的士卒头上,就变成了世间最锋利的屠刀。
常山郡,赵家村。
这个曾经颇为富庶的村落,此刻已是人间炼狱。
一名满脸横肉的什长,正带人一脚踹开村头老李家的木门。
“奉盟主令!征收引火之物!”
老李头颤巍巍地抱着一个瓦罐走了出来。
那是他家仅剩的半罐菜油。
是他省吃俭用,准备留着过年给孙子炸年糕用的。
“军爷,就……就这点儿了。”
老李头跪在地上,双手高举瓦罐。
什长走过来。
用刀鞘挑开盖子看了一眼。
“就这点?”
什长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暴虐。
“太少。”
“既然油不够,那就拿别的东西顶!”
他大手一挥。
身后的兵痞们蜂拥而入。
翻箱倒柜。
那床刚弹好的棉被,被扯破,棉絮漫天飞舞。
那几只下蛋的老母鸡,被拧断了脖子挂在腰间。
甚至连老李头藏在墙缝里、准备给儿子娶媳妇的几吊铜钱,也被硬生生抠了出来。
“那是给娃娶亲的钱啊!不是油啊!”
老李头疯了一样扑上去,死死抱住一名士兵的腿。
“滚开!”
士兵厌恶地一脚踹在他心窝上。
老李头喷出一口黑血,软软地倒了下去。
什长冷眼看着这一切。
临走前,他看了一眼那两间土坯房。
“这房梁是松木的吧?”
“松木油脂大,也是引火的好东西。”
“拆了!”
一声令下。
几名士兵狞笑着上前,几锤子砸断了立柱。
轰隆一声。
房子塌了。
烟尘四起。
老李头的尸体,连同他那痴傻的老妻,一起被埋在了废墟之下。
而这样的场景。
正在冀州九郡一百多个县城,数千个村落里,同时上演。
……
日落西山。
残阳如血。
一群衣衫褴褛的人,正踉踉跄跄地走在回乡的路上。
他们是刚刚从丹河大坝那边放回来的民夫。
张牧走在队伍最后。
他的脚底板已经磨烂了,每走一步都在流血。
但他感觉不到疼。
因为心里的恐惧,已经压倒了一切。
沿途所见,皆是焦土。
曾经繁华的集市,如今空无一人。
只有几只野狗,在啃食路边的无头尸体。
路边的一棵老槐树下。
几个侥幸逃过一劫的妇人,正抱着孩子,神情呆滞地坐着。
她们的衣服被撕得粉碎。
身上满是青紫。
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井。
张牧记得这里。
半年前,太平道的巡察使曾经在这棵树下设点施粥。
那时候。
有个地痞调戏了排队的妇女一句。
那个年轻的黄巾小头目,二话不说,直接把那地痞拖出来打了二十军棍。
还要当众念检讨。
张牧当时就在旁边茶楼上看笑话。
他那时还骂了一句:“泥腿子掌权,就知道收买人心,装模作样。”
可现在。
他看着那些被糟蹋得不成样子的妇人。
看着远处那些纵马狂笑、马背上挂着抢来财物的“官军”。
他忽然觉得。
那个“不讲体统”的世道。
竟然是那么的遥远,那么的……像人间仙境。
“无量天尊……”
前方。
一个断了一条胳膊的老农,忽然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
面向西方那座巍峨黑沉的太行山脉。
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大贤良师啊……”
“您睁开眼看看吧……”
“这世道……不让人活啊!”
老农一边哭,一边重重地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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