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城门。”他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什么?!”张凤翼猛地转头,“李邦华!你......”
“张部堂!”李邦华打断他,眼中血丝密布,“不放,现在就要打起来!闹大了对朝廷没好处,钱铎手里有圣旨,我等也不算是犯错!”
张凤翼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李邦华不再看他,转身对身边的参将厉声道:“传令!开城门!”
第115章 绝不能让钱铎领兵入城
城门在刺耳的转动声中缓缓打开,露出一道越来越宽的缝隙。
钱铎一马当先,枣红马踏着蹄子,率先穿过永定门高大的门洞。
身后三千标营兵列队而入,铁甲铿锵,脚步声整齐划一,在瓮城中回荡出沉闷的回响。
城楼上的守军早已退到两侧,个个面如土色,看着这支杀气腾腾的外兵鱼贯而入。
李邦华和张凤翼站在城楼垛口前,看着这一幕,脸上都写满了复杂。
“李本兵,”钱铎勒住马缰,仰头朝城楼上喊了一声,“刚才那支冷箭是从哪个垛口射出来的?”
李邦华心中一凛,知道这事还没完。
他深吸一口气,指向城墙西北角的一片区域:“大致......是在那一带。”
钱铎点点头,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燕北,大步踏上登城马道。
李振声点了一队标营精兵紧随其后,人人手按刀柄,眼神警惕。
城楼上的京营士卒见状,纷纷向后退避,让出一条通道。
钱铎走到李邦华所指的那片垛口区域,目光如刀般扫过挤在一起、瑟瑟发抖的几十名守军。
这些人大多是普通士卒,穿着半旧的鸳鸯战袄,脸上带着常年戍守的风霜,此刻在钱铎的注视下,一个个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刚才那支箭,”钱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是谁放的?”
无人应答。
只有寒风吹过垛口的呜咽声。
钱铎也不急,缓缓踱步,从这头走到那头,目光在一个个士兵脸上停留片刻。
这些士兵大多二十来岁,也有几个三四十岁的老兵,此刻脸上都写着恐惧和茫然。
“不说?”钱铎停下脚步,忽然笑了,“也好。”
他转身对李振声道:“把这一片所有人,全部拿下。”
“得令!”
李振声一挥手,标营兵如狼似虎扑上前去。
京营士卒哪见过这阵势?
有想反抗的,刚抬手就被标营兵一个刀把砸在脸上,鼻血横流;有想逃跑的,没跑出两步就被踹翻在地。
转眼间,三十多名守军全被按倒在地,反剪双手。
“钱军门!”李邦华脸色大变,“你这是做什么?!”
钱铎瞥了他一眼:“李本兵,有人要杀我,我总得查清楚是谁吧?还是说......李本兵想包庇凶手?”
李邦华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眼睁睁看着标营兵将那些守军拖到城墙中间的空地上,围成一圈。
城楼上的火把在寒风中摇曳,将这一幕映照得格外森然。
钱铎走到那群被按跪在地的守军面前,缓缓抽出腰间佩剑。
剑锋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
“本官再问一次,”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刚才那支箭,是谁放的?”
仍然无人应答。
只有压抑的抽泣声和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钱铎点了点头,忽然剑锋一转,指向最左边一个年轻的士卒:“你来说。”
那士卒不过十八九岁,脸上还带着稚气,此刻吓得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大人......小的......小的不知道啊......”
“不知道?”钱铎挑眉,“你就在那一块当值,箭从你身边射出去,你会不知道?”
“小的......小的真的没看见......”年轻士卒哭喊道,“当时太乱了,人挤人......”
钱铎不再看他,剑锋移向旁边一个三十来岁的老兵:“你呢?”
老兵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回......回大人......小的也没看清......”
“都没看清?”钱铎笑了,那笑容却让人心底发寒,“那好,既然都不知道,那就都是同谋。”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按律法,谋刺上官,是杀头的重罪!”
“杀头”两个字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几个胆小的士卒当场尿了裤子,腥臊味在寒风中散开。
“我说!我说!”一个瘦高个的士卒突然嘶声喊道,“是......是王二狗!我看见他当时手里拿着弩!”
他话音未落,旁边一个矮壮的士卒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滚圆:“刘老四你放屁!明明是你!我刚才看见你往垛口那边挤!”
“你血口喷人!”
“就是你!”
两人互相指着对方,声音越来越大。
像是点燃了引线,其他士卒也纷纷开口:
“是赵三!他平时就爱摆弄弓弩!”
“不对,是孙麻子!他刚才站的位置最靠外!”
“我看见李秃子手里有东西!”
“你胡说!”
互相指责,互相推诿。
场面瞬间混乱起来。
李邦华和张凤翼站在一旁,看着这群平日里还算规矩的守军此刻如疯狗般互相撕咬,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就是京营?
这就是他整顿了大半年练出来的兵?
钱铎却只是静静听着,手中长剑垂在身侧,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戏。
终于,在死亡的威胁下,指认渐渐集中到几个人身上。
三个士卒被其他同伴指认的次数最多。
一个脸有麻子的中年汉子,一个左耳缺了半边的精瘦男子,还有一个眼神闪烁、不断擦汗的矮个子。
钱铎的目光在这三人脸上扫过。
“你们三个,”他缓缓开口,“有什么要说的?”
麻脸汉子扑通一声磕头如捣蒜:“大人冤枉啊!小的当时在......在系鞋带,根本没碰弩机!”
缺耳男子也连连叩首:“小的今日值守的是东段,根本不在那边!”
只有那矮个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发干:“大人......小的......小的......”
他“小的”了半天,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钱铎盯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小的叫周旺......”矮个子声音越来越低。
“周旺。”钱铎重复了一遍,忽然向前一步,“箭是你放的?”
“不......不是......”周旺下意识否认,可眼神却飘忽不定。
钱铎不再问,转身对李振声道:“搜他们三个的身。”
标营兵上前,粗暴地将三人按倒在地,从头到脚搜了一遍。
麻脸汉子和缺耳男子身上除了些零碎铜钱、火折子,别无他物。
可当搜到周旺时,一个标营兵从他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铜制机括。
那机约莫巴掌大小,做工精巧,上有簧片齿轮,分明是弩机上的击发部件。
“大人!”标营兵将机括呈上。
钱铎接过,仔细看了看,又抬眼看向周旺:“这是什么?”
周旺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城楼上一片死寂。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个矮个子士卒身上。
李邦华大步上前,盯着周旺,眼中怒火几乎要喷出来:“周旺!你......你为何要放冷箭?!谁指使你的?!”
周旺低着头,肩膀开始剧烈颤抖。
忽然,他猛地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种极其诡异的表情——似哭似笑,扭曲狰狞。
“没人指使......”他嘶声道,“是我自己要杀的!钱铎这狗官,在良乡杀我表兄全家!我要报仇!”
说着,他忽然张大嘴,用力一咬。
“不好!”燕北反应最快,一个箭步冲上前,可还是晚了一步。
只见周旺嘴角溢出黑血,眼睛瞪得滚圆,身体剧烈抽搐几下,随即瘫软下去,再无声息。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等众人反应过来,周旺已经气绝身亡。
“服毒......”李邦华脸色煞白,喃喃道。
张凤翼也倒吸一口凉气。
标营兵上前检查,从周旺牙缝中抠出半粒蜡封的药丸残渣.
显然是事先藏在口中的毒药,咬破即死。
钱铎盯着周旺的尸体,眉头渐渐皱紧。
报仇?
良乡杀了他表兄全家?
钱铎可不信这话。
一个普通士卒,哪来的胆量刺杀朝廷命官?
又怎会提前备好毒药,随时准备自尽?
钱铎缓缓蹲下身,伸手在周旺身上又仔细搜了一遍。
除了那枚弩机机括,再无他物。
“大人,”燕北低声道,“这事不简单。”
钱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惊恐万状的守军,又看向李邦华和张凤翼。
两人脸色都很难看。
“李本兵,”钱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这人是你京营的兵,你怎么看?”
李邦华嘴唇动了动,最终化作一声长叹:“是老夫失职......竟让这等狼子野心之徒混入军中......”
“狼子野心?”钱铎挑眉,“一个普通士卒,哪来的狼子野心?”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我看,是有人想借他的手,要我的命。”
话音落下,城楼上的寒风似乎更冷了几分。
张凤翼打了个寒颤,下意识看向李邦华。
李邦华脸色铁青,却不知该如何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