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铎不急不缓的应道:“袁崇焕赴任之时,皇上准其总督辽东军务,毛文龙亦在其麾下听命,若仅仅如此,袁崇焕尚不敢动毛文龙,可皇上在袁崇焕临行前,赏了其尚方剑。对袁崇焕过于倚重,助长其气焰,这才使得毛文龙遭此横祸!”
“识人不明,用人不察,这还不是皇上的罪过?”
崇祯脸色阴沉,紧咬着牙,却又无力反驳。
难道真的是朕的错?
不!朕没错!
朕都是为了大明江山社稷!
见皇帝刚要爆发,却不知为何又平复下来,钱铎眉头紧皱。
不是,崇祯这都能忍?
甲也太厚了吧?
钱铎为了求死,只得再接再厉,“皇上如今将袁崇焕下狱,更是错上加错!”
不等钱铎论述,崇祯便冷笑着应道:“袁崇焕擅杀大将,放任鞑子入关,逼近京师,这一桩桩重罪,都够朕砍他几回头了!”
在这一点上,他自认没有做错。
袁崇焕做出的这些事情,哪一个都够砍头了,他将袁崇焕下狱,还能有什么错?
“不错,袁崇焕犯下的种种重罪,哪怕是拖出去砍了也不为过。”钱铎也没有否认这一点,他只是直直看着皇帝,“可袁崇焕是督师辽东,于辽东边军中威信极高,皇上在此刻将袁崇焕下狱,置城外边军于何地?”
“边军无人统制,若是致使关宁数城皆失,落入鞑子手中,朝廷又该如何抵挡鞑子叩关?”
“纵使关宁仍在,没了袁崇焕,朝廷又有谁能够慑服辽东边军?”
“皇上在此刻将袁崇焕下狱,只为图一时之爽,而将江山社稷置于险境!”
“这岂不是皇上的罪过?”
崇祯听到这话,依旧不认为自己错了,他强撑着应道:“我大明富有四海,人才济济,纵使没有袁崇焕,也还有孙阁老,还有王少师!”
“呵呵——”钱铎撇了撇嘴,应道:“皇上,孙阁老,王少师都多大年纪了?当真还能担此重任?”
他又看了一眼殿中群臣,接着说道:“皇上不妨问问这殿上诸公,谁可督师辽东!”
崇祯看向群臣,心底有着一丝期待,可他目光所及之处,朝臣们纷纷低下了头。
朝廷上下谁不知道,辽东就是一个烂摊子。
尤其是这一次鞑子杀入关内之后,更是无人敢说守住关宁诸城了。
见群臣不敢吱声,崇祯有些失魂落魄,声音有些嘶哑的应道:“朕倚重袁崇焕,为的还不是大明江山?朕登基以来,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何错之有!!!”
见崇祯有些破防,钱铎顿时更加起劲了。
“皇上识人不明,用人不察,对朝局无知,又不能审时度势,纵使兢兢业业又能如何?”
“纵使放头猪在上面,也比皇上瞎折腾强多了!”
“哦,忘了皇上也姓朱了。”
群臣听到这话,顿时木然呆住。
前面斥责皇帝的那些话好歹还有些道理,可最后这两句话未免也太过放肆了。
“混账!”崇祯听到这话,只觉着胸腔翻涌,心中怒意再也压制不住了,他竭力嘶吼道:“拖下去,给朕拖下去!”
见皇帝终于爆发了,钱铎格外欣喜。
“皇上,为大明社稷,臣不惧一死!”
“只盼皇上赐一宝剑,臣自刎当场,以死谢罪!”
宫里的宝剑应该值不少钱吧?
第4章 诏狱中的袁崇焕
眼看着守在殿外的锦衣卫就要将钱铎押下去了,易应昌赶忙站了出来,为钱铎求情。
“皇上恕罪!钱铎定是昨日染了风寒,脑子有些糊涂,这才口不择言,还请皇上饶了他一这回。”
崇祯倚在龙椅上,胸腔起伏,急促的喘着气,“脑子糊涂?朕看他清醒的很!”
就在此时,辅臣成基命也站了出来,“皇上圣体要紧,不值得为此人生气,依老臣看,不如先将他关入诏狱,听候皇上发落。”
闻言,易应昌也没有再反对。
皇帝今日被钱铎气成这样,恨不得当场砍了钱铎,若是让皇帝就这么饶过了钱铎,恐怕没什么可能。
先将钱铎关入诏狱之中,这也不算是坏事。
至少命暂时保住了。
易应昌果断附和到:“皇上息怒!”
群臣此刻也反应过来,纷纷站出来为钱铎求情,“请皇上息怒!”
易应昌站出来,完全是因为钱铎是都察院的人。
他身为都察院的掌门人,若是眼见着下属蒙难却无动于衷,那他以后的队伍就不好带了。
而百官之所以站出来,为的则是清誉。
钱铎今日的所作所为可是将直言进谏、悍不畏死的言官形象立起来了。
这样一个敢于直言的谏臣因言获罪,他们站出来声援,这才更能体现出他们的高尚。
更何况,他们只是随声附和,动动嘴的事情。
可钱铎看着这一幕则傻眼了。
不是,你们收我钱了?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殿中群臣竟然会齐齐为他求情。
这不是捣乱嘛!
他抬头朝着皇帝望去。
果然!皇帝动摇了!
看来还要加把劲啊!
“皇上......”
成基命早就注意着钱铎了,见钱铎要出声,他顿时朝着一旁的锦衣卫斥声喝道:“皇上有命,尔等还不将钱铎押下去!”
锦衣卫指挥使吴孟明看了一眼阴沉着脸没有却没有出声的皇帝,随即带着锦衣卫将钱铎架住,拖了出去。
“诶?等会!”钱铎被两人架着,挣扎着吼道:“干什么,我的话还没说完呢!”
他扭头看向皇帝,“皇上,我死不足......呜呜”
一旁的吴孟明见状,赶忙捂住了钱铎的嘴巴。
他可算是看出来了,这钱铎胆大包天,什么话都敢讲,要是在让其讲出什么逆天的话,那大家可都不好办了。
出了建极殿,穿过几道宫门,北镇抚司的匾额便映入眼帘了。
从外面看,镇抚司衙门跟朝廷其他衙门没有什么区别。
可一进入镇抚司衙门,便有一股森冷的寒意袭来。
钱铎哆嗦着身子,跟着吴孟明进了诏狱之中。
这诏狱他也不是第一次来,昨日他便是死在了这诏狱之中。
今天他也算是二进宫了。
不过,跟昨天比起来,他今天的待遇可要好多了。
或许是因为见群臣都为钱铎求情,吴孟明对他还算客气,
“钱御史,到了。”
在一间牢房外,吴孟明停下了脚步。
钱铎四下打量了几眼,牢房还算干净,也没有浓重的异味,想必这样的牢房在诏狱中也算是九成九稀罕的了。
“嗯?缇帅,他是?”
吴孟明看着钱铎指向一旁牢房中的男子,神色有些古怪。
“钱御史,你不认识?他就是袁督师啊!”
钱铎一愣,“哦!原来他就是袁崇焕啊!”
他盯着袁崇焕上下打量了几眼。
袁崇焕此时已经五十来岁,两鬓已经有丝丝缕缕的白发,面容清癯,颧骨微凸,一副饱受风霜的模样。
此时,袁崇焕似是注意到了两人,缓缓睁眼,看着吴孟明问道:“皇上有旨意?”
吴孟明摇了摇头,“袁督师,我只是将他送过来。”
说着,他指了指一旁的钱铎。
袁崇焕这才打量起钱铎,“都察院的人?”
“怎么看出来的?”钱铎有些惊讶。
他们又没见过,袁崇焕是怎么看出来他是都察院的人的?
袁崇焕指了指钱铎身上的袍子,“七品,能被关进诏狱的,只有你们这些言官。”
钱铎仔细一想,还真是!
京城中净是高官显贵,七品官放在地方那是一县主官,可放在这京城之中,那就是个打杂的。
唯有都察院以及六科这样的科道言官才能以区区七品的官位引起皇帝的‘重视’。
“督师好眼力!”钱铎赞叹了一句,进了隔壁的牢房。
吴孟明见状,稍稍松了一口气,随后便离开了。
钱铎见袁崇焕神色平淡,好像根本没有因为关在诏狱而受到影响,顿时有些好奇,问道:“督师就不担心?”
“担心什么?”袁崇焕瞥了他一眼,“担心皇上治我的罪?”
不等钱铎回应,袁崇焕便接着摇头,“皇上有时候虽然糊涂,但还不至于杀了我。”
对于朝廷当前的局势,袁崇焕看的十分清楚。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驱逐鞑子,收复陷落的城池。
而想要做到这些,还是需要依赖辽东边军。
可辽东边军的情况他也十分清楚,军中军头林立,不是一般人能够震慑得住的。
更为重要的是,若是他出了事,辽东边军很可能出现兵变。
考虑到这些,皇帝怎么可能杀了他,无非是让他将功折罪罢了。
“督师想岔了。”钱铎神色有些古怪,你就对崇祯这么有信心吗?
崇祯要是真有能力,大明也不至于这么快就亡了。
“督师此番在劫难逃了。”
钱铎有些感慨,若是袁崇焕没死,大明在辽东还有一点回旋的余地,完全可以专心处理内部的农民起义。
可惜袁崇焕死后,辽东便再没有能够挑起大梁的人了。
袁崇焕眉头一皱,“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皇帝准备杀了我?”
“不错!”钱铎微微颔首,“皇帝准备将你凌迟处死,而后传首九边!”
传首九边,这可以说是一种羞辱性极强的手段。
哪怕人死了,还要将首级送到九边,以警示九边将士。
终大明一朝,总共也就熊廷弼和袁崇焕两人有这个待遇,而两人都是经略辽东后冤死的。
这手段有没有警示九边不知道,但让九边将士跟朝廷离心离德的作用怕是不小。
“不可能!皇上怎可能如此糊涂?”
袁崇焕不相信,“我镇抚辽东,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皇上怎会如此待我?”
第5章 这厮莫不是皇帝派来的
“不可能?”钱铎眉头一挑,“看在今日你我也算‘同窗’的份上,我给你分析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