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倒好,户部的银子拿不出来,内阁又不同意,这火器局的银子,全得从他内帑里出!
眼下这三万两银子倒好说,可日后呢?
新设一个衙门,便是开了一道口子,往后这银子便是不停的往外流了!
他内帑里总共才几个三万两?
崇祯越想越肉疼,一脚踢翻了旁边的圆凳。
圆凳骨碌碌滚出去,撞在墙角才停下。
王承恩伏在地上,身子抖了抖,头埋得更低了。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崇祯缓缓坐回御座,闭着眼睛,胸膛剧烈起伏。
火器局的事已经定下了,圣旨也下了,孙元化人也到了,他总不能此时反悔吧?
他是天子,金口玉言,岂能出尔反尔?
崇祯睁开眼,盯着案上那份章程,目光阴晴不定。
半晌,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王承恩。”
“奴婢在。”
“内帑......还有多少银子?”
王承恩一愣,小心翼翼道:“回皇爷,内帑现有存银二十八万两。可这些银子,还要备着宫里的开支用度、节日宫里宫外的赏赐......”
“朕知道。”崇祯打断他,深吸一口气,“先支三万两,拨给火器局。”
王承恩抬起头:“皇爷!这......”
“朕让你拨你就拨!”崇祯一拍御案,“火器局必须办!”
肉疼归肉疼,这火器局,他还得设。
他是天子,不能次次都让臣子拿捏。
王承恩连忙叩首:“奴婢遵旨!”
望着王承恩退去,崇祯却是越想越肉疼,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叹一口气。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噼啪的爆裂声。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崇祯睁开眼,就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穿过殿门,款款走来。
是周皇后。
她一身淡青色常服,发髻简单挽起,鬓边只簪着一支白玉兰花簪,手里提着一只红漆食盒,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
“皇上。”周皇后走到御案前,将食盒轻轻放下,“臣妾听闻皇上这几日操劳国事,连着几夜都没睡好,特地炖了一盅银耳莲子羹,给皇上补补身子。”
崇祯看着她,心底那股烦躁莫名消了几分。
看着周皇后扶着食盒,揭开盖子,一股清甜的香气顿时飘了出来。
“皇后有心了。”崇祯拿起调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银耳炖得软糯,莲子去了芯,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周皇后在一旁坐下,目光落在御案上那份摊开的章程上,轻声说道:“皇上眉目紧锁,满脸的忧郁之色,可是在为朝中之事忧心?臣妾一妇道人家,也不好多问这些,可皇上还是要以龙体为重。”
崇祯叹了口气,放下调羹。
“朕有意新设一火器局,可开衙建署就要三万两银子。户部那边不肯出这笔银子,内阁又推三阻四,朕只能从内帑里出。”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朕原想着,设了这个火器局,往后勇卫营的火器就不用事事都求着钱铎那厮。可如今看来,这银子的事,还是得朕自己想办法。”
周皇后听着,忽然抿唇一笑。
崇祯一愣:“皇后笑什么?”
周皇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轻声道:“皇上,臣妾今日来,其实还有一件事要告诉皇上。”
“何事?”
“是臣妾的父亲,”周皇后顿了顿,“他知道皇上这两日为火器局的事头疼,便将家中这些年积攒的银子都拿了出来,一共二十万两,昨日便送入宫,交到臣妾手中了。臣妾便将这二十万两银子转交皇上,充作火器局的用度。”
崇祯愣住了。
他盯着周皇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周奎?拿出了二十万两银子?”
对于周奎,崇祯多少还是了解一些的。
周奎生性吝啬,贪恋钱财,平日里想要让其掏几千两银子都不容易,现在竟然一下拿出了二十万两银子?
周皇后从袖中取出几张银票,双手捧着递到崇祯面前。
崇祯接过来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银票上清清楚楚写着——
“足银五万两”。
几张银票加一起,整整二十万两!
崇祯猛地站起身,盯着银票,眼睛都直了。
“这......这是周奎献的?”
“是。”周皇后温婉笑道,“父亲说了,他身为国丈,理应为皇上分忧。这些年在京中经营,攒下些家底,如今皇上要用银子,他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崇祯拿着那张银票,手指都在微微发颤。
二十万两!
有了这二十万两,火器局的事就再也不用发愁了!
开衙建署的三万两有了,往后几年的用度也有了!
甚至还能剩下一大笔,充作别用!
他猛地抬头,看向周皇后,眼中满是惊喜:“难得国丈有一片报国之心!”
周皇后笑着应道:“父亲还说,这些银子是他这些年攒下的,本是想留给子孙的。可如今皇上要用,他岂能藏私?只求皇上能收下,别嫌少。”
“嫌少?”崇祯忍不住笑出声来,“朕怎么会嫌少?二十万两!这是雪中送炭!这是大功一件!”
他在殿内来回踱步,脸上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兴奋。
“朕就知道,国丈这人虽然有时候糊涂,可关键时刻,还是知道忠君爱国的!”
他猛地停下脚步,看向周皇后:“皇后,国丈的爵位,朕记得先前因为些事被革了?”
周皇后神色微黯,轻轻点头。
崇祯一挥手:“拟旨!着恢复周奎嘉定伯爵位,赏金百两,绸缎五十匹!让他明日入宫,朕要亲自见他,好好夸夸他!”
周皇后眼眶微红,连忙跪地谢恩:“臣妾替父亲,多谢皇上隆恩!”
崇祯亲自将她扶起来,脸上的笑容怎么也藏不住。
“皇后,你这一趟,可真是解了朕的燃眉之急啊!”
他拉着周皇后的手,目光柔和了几分:“这些日子朕忙着国事,冷落了你。今晚朕便去坤宁宫,好好陪陪你。”
周皇后脸颊微红,低下头去,轻声道:“臣妾......恭候皇上。”
崇祯哈哈大笑,端起那盅银耳莲子羹,几口便喝了个干净。
放下碗,他只觉得浑身轻松,连带着看御案上那些堆积如山的奏疏都顺眼了许多。
......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坤宁宫。
崇祯睁开眼,身边已空,周皇后不知何时已经起身。
他伸了个懒腰,只觉得神清气爽,昨夜那场酣畅淋漓的安睡,让他这几日的疲惫一扫而空。
“皇上醒了?”周皇后端着盅参汤进来,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臣妾让人炖了参汤,皇上趁热喝。”
崇祯接过参汤,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周奎那边,今日可入宫了?”
周皇后点点头:“父亲一早便递了牌子,这会儿应在宫门外候着呢。”
崇祯放下参汤,站起身:“回乾清宫。”
......
工部衙门。
钱铎坐在后堂太师椅中,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邸报,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燕北站在一旁,满脸愤愤不平:“部堂,您看看!皇上这是什么意思?绕过工部,在內廷另设一个火器局!这不是摆明了信不过您吗?”
钱铎将邸报放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条斯理道:“当皇帝的就这个样儿,哪个皇帝可能真的完全信任某一个臣子?信不过就信不过呗,有什么大不了的?”
燕北急道:“部堂!您辛辛苦苦督造火器,给朝廷造了多少新式玩意儿?燧发枪、开花炮、火箭溜,哪一样不是您的心血?如今皇上倒好,转头就另起炉灶,让那孙元化去搞什么火器局!皇上若是真不信部堂,又何不让部堂管着工部!”
钱铎笑了:“你呀,也别想这么多,皇帝确实不信任我,可皇帝更不信其他人。”
燕北一愣:“部堂的意思是?”
钱铎站起身,负手踱步至窗前,望着外面亮堂的天光,悠悠道:“你以为皇上为什么要在內廷设火器局?”
燕北想了想:“自然是信不过您......”
“错。”钱铎打断他,“皇上不是信不过我,是受够了我。”
燕北愣住了。
钱铎走回太师椅前,重新坐下,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皇上是天子,九五之尊,可在我这儿,他讨不着好。我顶撞他、甩他脸子、跟他讲条件,他早就受够了。如今好不容易逮着个孙元化,听话、老实、能干活,他能不用?”
燕北听得入神,忍不住问:“皇上是想用那孙元化取代部堂您?”
“不错!”钱铎微微颔首,“皇帝是有这个想法。”
燕北眼睛瞪得滚圆:“部堂!那您还给他送工匠送图纸?那是跟您打擂台的!”
钱铎摇摇头,一脸无奈:“燕北啊燕北,你跟了我这么久,怎么还是不开窍?”
燕北挠挠头:“请部堂明示。”
钱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造火器是需要银子的,皇帝哪里来的这么多银子?”
燕北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部堂的意思是......那火器局要花银子,皇上从内帑里掏不出来,最后还得指着户部?只要户部拿不出银子,火器局便办不下去?”
钱铎摇摇头,走回窗前,负手而立。
“户部是拿不出银子,可这世上,有银子的又不只是户部。”
燕北脑子转得飞快,忽然想起什么,神色微动:“部堂是说......周奎?”
钱铎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刚才不是说了吗?周奎往宫里送了一笔银子。”
燕北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对对对!昨儿个下面的人送来的消息,说是周奎从江南钱庄支了二十万两银子。”
他顿了顿,凑上前几步,压低声音道:“部堂的意思是,周奎这二十万两银子是送去给皇上办火器局的?”
钱铎微微颔首:“不错。”
燕北倒吸一口凉气。
二十万两!
周奎那老东西,居然舍得拿出二十万两银子?
钱铎看着他那副震惊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怎么?不信?”
燕北连连摇头:“不是不信,是......是太意外了!周奎那是什么人?京城里出了名的铁公鸡!当年让他掏银子犒劳京营,他愣是哭穷哭了大半个月,最后才挤出两千两。如今一出手就是二十万两?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太阳没打西边出来,是刀子架在脖子上了。”钱铎慢条斯理道。
燕北一愣:“部堂的意思是......”
钱铎走回太师椅前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悠悠道:“陈文远的事情他怕是已经知道了,他现在正担惊受怕,怕哪一天我找上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