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慎言连忙示意狱卒打开牢门。
“哐当”一声,铁锁落地,牢门缓缓打开。
蜷缩在墙角的那人猛地抬起头。
是陈文远。
他身上的官袍早已被扒去,只剩一件灰扑扑的囚衣,皱巴巴的,散发着霉味。脸上青紫红肿,鼻梁处高高隆起,嘴角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那是王浏的人押解途中打的。
当他看清站在牢门外的那道身影时,瞳孔骤然收缩。
“钱......钱铎?!”
他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惊恐,整个人像被踩到尾巴的猫,猛地往墙角缩去。
钱铎迈步走进牢房。
“陈文远,”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墙角的那人,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讥诮,“我说过,我会来找你的。”
陈文远浑身颤抖,嘴唇剧烈哆嗦,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想起那日在刑部大牢里,钱铎被透骨针扎进指甲缝时面不改色的模样,想起那句“我会来找你的”时诡异的笑容,想起自己把毒药灌进钱铎嘴里时那张平静得可怕的脸......
“不......不要......”陈文远声音沙哑得不似人声,“你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钱铎没有理会他,转身看向站在牢门外的张慎言。
“张郎中。”
张慎言连忙躬身:“下官在。”
“东西,可都还在?”
张慎言心头一跳,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墙边那排刑具架。
透骨针、拶指夹、皮鞭、烙铁、铁刷、竹签......
一应俱全。
他咽了口唾沫,艰难开口:“回小阁老......都、都在。”
钱铎点点头,走到刑具架前,目光一一扫过那些刑具。
他捏着那根细长的透骨针,对着火光端详了片刻,转头看向蜷缩在墙角的陈文远。
“陈御史,哦不对,现在该叫你陈文远了。”钱铎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上回说了要教你怎么用这些点东西,今儿个正好,我有时间!”
陈文远浑身颤抖,脸色惨白如纸。
“不......不要......”他声音沙哑,拼命往后缩,后背已经抵上了冰冷的墙壁,再无退路,“钱铎......不,小阁老!我错了!我有眼无珠!您饶了我!饶了我!”
钱铎充耳不闻,拿着透骨针走近两步。
“上回咱们讲到哪儿了?”他歪着头想了想,“哦对了,讲到这透骨针的用法。你当时扎了我两针,手法生疏得很,我实在看不过去。”
他在陈文远面前蹲下,将那根钢针举到陈文远眼前。
针尖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你看啊,”钱铎语气认真得像在授课,“这东西该这么用。”
陈文远眼睛死死盯着那根针,嘴唇剧烈哆嗦,却说不出话来。
钱铎一把抓过他的左手。
陈文远猛地挣扎,却被钱铎铁钳般的手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别动。”钱铎眉头微皱。
他捏着陈文远的食指,对着火光仔细端详。
“你这手指倒是保养得不错,白白嫩嫩的,一看就没干过粗活。”钱铎点点头,“正好适合。”
话音刚落,他手腕一抖,“噗”一声扎了进去。
“啊——!!!”
凄厉的惨叫瞬间撕破牢房的寂静!
陈文远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老高,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
待到钱铎停手。
陈文远已经疼得说不出话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整个人像被捞上岸的鱼,拼命喘息却喘不上气。
手上的缕缕细小的血丝,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红色。
陈文远大口喘着粗气,低头看向自己的食指——指甲盖下面渗出暗红的血,整根手指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这才叫技术。”钱铎将钢针在陈文远囚衣上擦了擦,慢条斯理道,“你上回那两下,充其量叫挠痒痒。”
陈文远嘴唇哆嗦,眼中满是恐惧。
钱铎站起身,走到架子前,拿起那副拶指夹。
“这个,你上回也用过。”他拿着拶指夹走回来,“不过这玩意儿你用得更差。”
陈文远看着那副竹条夹子,瞳孔骤然收缩。
“不......不要......”他拼命往后缩,“求您......求您饶了我......”
钱铎不理他,一把抓过他的双手。
他双手攥住绳索两端。
“最关键的是这个力道。”钱铎微微用力,绳索收紧。
陈文远顿时面露痛苦之色。
“啊——!!!”
又是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陈文远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却又被钱铎按回去。
“你看,”钱铎依旧语气平静,“多好。”
他微微松开绳索,又猛地收紧!
“啊——!!!”
陈文远惨叫连连,脑袋往后仰,撞在墙上发出“咚”的闷响。
钱铎松开手,站起身,又走向刑具架。
这次他拿起了那根皮鞭。
“这鞭子,”钱铎走回来,在手里甩了甩,“你上回也抽了我几鞭。不过你那抽法,纯粹是发泄,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
陈文远看着那根皮鞭,浑身哆嗦。
钱铎将鞭梢举到他眼前:“你看这鞭梢,韧性好,抽起来脆响,但光有鞭子不够。”
他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瓶塞,将里面的液体倒在鞭梢上。
陈文远眼睛瞪得滚圆,拼命往后缩。
“不......不要......”陈文远声音沙哑,拼命往后爬,“小阁老!小阁老饶命啊!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小阁老!我说!我什么都说!”
陈文远崩溃了,声音沙哑得几乎破了音,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钱铎手中动作一顿。
“哦?”他挑了挑眉,“说什么?”
“弹劾您的事!那不是我自愿的!”陈文远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语无伦次地喊道,“是有人指使我!是有人给了我银子!您饶了我!我都交代!”
钱铎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他甩了甩手中的鞭子,“啪嗒”一声脆响,一旁的烛火也跟着摇曳。
“说吧。”钱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谁指使的你?”
陈文远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是......是周奎!当朝国丈!”
钱铎眉头微挑。
“还有......还有李国瑞!武清侯!”陈文远一股脑全倒了出来,“他们派人找到我,给我送了一万两银票,让我把弹劾您的罪名坐实了,不能让您有翻身的机会!”
钱铎笑了。
“周奎?李国瑞?”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真是意外之喜啊。”
他原以为陈文远弹劾自己,是因为河南那些乡绅给了好处。
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两条大鱼。
周奎,当朝国丈,皇后的父亲,被自己收拾过、下过诏狱的老东西。
李国瑞,武清侯,外戚勋贵,在通州的产业被自己端了个底朝天。
这两个人凑在一起,倒是不奇怪。
“还有呢?”钱铎继续问。
“还......还有......”陈文远脑子飞快转动,把自己知道的全都往外倒,“河南那些乡绅也给了我银子!李继业、赵明远、周文焕他们,凑了五万两,还送了三个扬州瘦马!让我弹劾您和王浏!”
钱铎点点头,脸上笑容更盛:“五万两?三个扬州瘦马?你倒是会享受。”
陈文远连连磕头:“小阁老饶命!小阁老饶命!那些银子我一分没敢动啊!”
钱铎没有理他,继续问:“周奎和李国瑞给了你多少?”
“一......一万两。”陈文远声音越来越小。
“一万两?”钱铎笑了,“堂堂国丈和武清侯,就出一万两?打发叫花子呢?”
陈文远连忙道:“他们说......说这只是定金!等事情办成了,还有重谢!说只要扳倒您,以后都察院左都御史的位置就是我的!”
钱铎听完,忍不住笑出声来。
“左都御史?”他摇了摇头,“周奎那老东西,自己都被夺了爵禄,还给人画这么大的饼?”
陈文远伏在地上,不敢接话。
钱铎在牢房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下,转身看向陈文远。
“他们找你的时候,可曾留下什么凭证?”
陈文远一愣,随即拼命点头:“有!有!周奎派来的人是他府上的管家,叫周福。他给我银票的时候,我留了个心眼,让他写了个收条!”
钱铎眼睛一亮:“收条在哪儿?”
“在......在我府上!”陈文远道,“藏在床头夹层里!还有那些银票,也都藏在同一处!”
钱铎满意地点点头。
他走到牢门口,对守在门外的张慎言吩咐道:“张郎中,都听见了?”
张慎言连忙躬身:“下官听见了。”
“那还愣着干什么?”钱铎笑道,“派人把陈文远藏的那些东西取回来。记住,那收条要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是!”张慎言领命,转身匆匆离去。
钱铎回到陈文远面前,低头看着这个瘫软在地上、狼狈不堪的前御史。
“陈文远,你这次倒是配合。”他语气平淡,“本官很满意。”
陈文远连连磕头:“多谢小阁老!多谢小阁老!下官以后一定......”
“以后?”钱铎打断他,笑了,“你以为你还有以后?”
说完,他大步走出牢房。
身后传来陈文远撕心裂肺的哭喊:“小阁老!小阁老救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钱铎头也不回。
甬道里的火把噼啪作响,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燕北迎上来,低声道:“部堂,周奎和李国瑞那边……要不要先下手为强?”
钱铎摆摆手:“急什么?”
他边走边说:“先把证据拿到手。收条、银票,一样都不能少。有了这些东西,周奎和李国瑞就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