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64章

  刘靖饶有兴趣地看着张贺,此人倒是有些本事,凭着三言两语便分析出这般多信息,显然不是读死书的腐儒。

  他岂能看不出,张贺这番话并非说给妇人听,而是说给自己听的。

  读书人么,总是喜欢玩三辞三让这种套路。

  “既如此,那就不叨扰了,告辞。”

  所以,刘靖并不打算按套路出牌,拱了拱手后,转身就走。

  “等等。”

  果不其然,还未走两步,身后便传来张贺的声音。

  刘靖顿住脚步,转头道:“还有何事?”

  张贺问道:“敢问是何人举荐吾?”

  “施怀德。”

  刘靖笑着答道。

  “原来是施兄。”

  张贺面露恍然,旋即说道:“也罢,施兄的面子总要给,不知俸禄几何,冰炭几石?”

  妇人神色一变,抓着他的胳膊,紧张道:“当家的,你糊涂啊,有危险还去个甚。咱们不去了,俺卖豆腐也能养家糊口,顶多辛苦些,你安心在家读书。”

  张贺哭笑不得道:“你这蠢妇,我方才说这些,不过是在故意抬价。如今这乱世,朝生暮死,哪有不危险之事,便是那些煌煌世家,覆灭也只在顷刻之间。吾寒窗苦读二十载,岂甘心碌碌无为一生。”

  “哈哈。”

  刘靖哈哈一笑。

  这张贺是个妙人,有趣。

  刘靖指着妇人,打趣道:“你这婆娘又丑又蠢,不如休了,再娶一个。”

  “那不成。”

  张贺摇摇头,正色道:“拙荆相貌虽丑,却心地善良,见识虽短,却待我极好,这些年我潜心苦读,家中里里外外皆是她一人在操持,孝敬父母,照顾儿女。如此贤妻,夫复何求,我可舍不得休了。”

  一番话,直说的妇人眼含泪花,望向张贺的眼神中满是感动。

  刘靖轻笑道:“俸禄不多,但够你养活一家老小,吃饱穿暖,可否?”

  “属下见过监镇!”

  张贺掸了掸衣衫,躬身施了一礼。

  佐属是胥吏,虽说唐时胥吏不像宋时那般受歧视,可地位也很低下,无品无权,因此有志向的读书人,宁愿在街头替人写书信,也不愿去当胥吏。

  张贺能放下身段,一部分是生活所迫。

  毕竟一个大男人,整日在家苦读,一家老小全靠婆娘卖豆腐维持生计,但凡有点心气儿的,都不会心安理得。

  另一部分,则说明他并非死板迂腐之人,懂得变通。

  刘靖吩咐道:“施怀德还举荐了另一人,你若无事,可陪我一起去见见。”

  闻言,张贺抬头看了眼天色,说道:“想必是吴兄,监镇想见他,今日怕是来不及了,需得明日。”

  刘靖问道:“他家就在城中,为何来不及?”

  张贺答道:“吴兄近些年沉迷修道,曾去茅山寻师问道,而今在城外圌山清修。”

  “原来如此,那就明日吧。”刘靖点点头,交代道:“今日在家多陪陪妻儿,收拾收拾,明早去城东蜂窝煤铺子寻我,见了吴鹤年,便随我去丹徒赴任。”

  “是!”

  张贺应道。

  目送刘靖离去,妇人这才后知后觉道:“这小郎君看着年岁不大,尚未及冠,真是监镇?”

  “施怀德的品性,我还是信得过。”张贺顿了顿,评价道:“弱冠之年,又无甚背景,却能拿到丹徒监镇之职,说明此人有些手段,绝不像表面那般简单,怕不是个善茬。”

  妇人担忧道:“那你还去?”

  张贺讪然一笑:“富贵险中求。”

  ……

  翌日。

  一大早,张贺穿着婆娘为自己准备的新衣,背着包裹来到城东。

  此时,天刚蒙蒙亮。

  铺子还未开门,张贺静静站在门前等候。

  等了片刻,就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走来,正是施怀德。

  张贺拱手道:“多谢仲弘兄举荐。”

  施怀德回了一礼:“适逢其会,举手而为。况且,凭望祝兄的才学,入仕是迟早的事。”

  张贺摇头苦笑:“若无仲弘兄举荐,吾还不知要蹉跎多少岁月。”

  就在两人说话间,铺门从内打开。

  招呼张贺一起用了早饭,刘靖便与他出城了。

  圌山。

  位于京口北滨,其山一峰突兀,五峰并列,因此又称五尖山。

  山不高,只二百余米。

  刘靖租了一辆牛车,出城走了五六里后,便来到山脚下。

  山上光秃秃的一片,树木被砍伐殆尽,加之深冬腊月,杂草枯萎,举目望去唯有乱石黄土。

  跳下牛车,刘靖环顾一圈,问道:“吴鹤年隐居在何处?”

  “吾也不知。”

  张贺摇摇头。

  刘靖一愣:“你不知道?”

  “既是隐居清修,自然人迹难寻,吾岂会知晓。”张贺理所当然道。

  圌山虽不高,可占地却极广,连绵数十里。

  好在整片山光秃秃的,没有树木遮掩,有住所的话,一眼便能看到。

  吩咐车夫在路边等候,刘靖与张贺顺着山脚往上走。

  在山中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站在山坡上,两人四下张望。

  这时,张贺忽地说道:“监镇,那处山洞似有人迹。”

  “走,去看看。”

  刘靖也发现了那处山洞。

  山洞前地面平整,与周边凌乱相比,显然是人为修整过。

  一路下了山坡,来到山洞前,张贺已累的气喘吁吁。

  他整日读书,身子虚弱。

  刘靖却健步如飞,张贺强撑着一口气,才勉强跟上。

  隔着一段距离,张贺便扯着嗓子喊道:“吴兄,吴兄!”

  洞中无人应答。

  刘靖微微皱起眉头:“该不会不在吧?”

  张贺摇摇头:“应当不会,他若回城,定会来寻吾。”

  等来到山洞前,刘靖朝内看了一眼,只见一人伏在地上,生死不知。

  此人披头散发,满脸污垢,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臭味,也不知是多少天没有洗澡了。

  “吴兄!”

  张贺顾不得歇息,大喊一声便冲了进去。

  伸出手指,在对方鼻前探了探,他这才松了口气。

  还好,有气。

  “吴兄,醒醒。”

  张贺摇晃了两下,吴鹤年缓缓转醒。

  睁开眼睛,见是张贺,吴鹤年无比虚弱地说道:“望祝兄,可有吃食?”

  刘靖不由摇头失笑。

  好么,感情是饿晕了。

第75章 修个屁

  山洞中。

  吴鹤年靠坐在地上,捧着一个麦饭团,吃的是狼吞虎咽。

  张贺看的眼皮直跳,劝道:“慢些吃,不够还有。”

  一连两个饭团下肚,又灌了一大口水,吴鹤年总算活过来了。

  长舒一口气,他拱手道谢:“望祝兄来的及时,否则为兄就要饿死在这山中了。”

  张贺面露疑惑道:“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修习辟谷,不过始终无法入定,看来吾与道无缘。”吴鹤年解释一句,而后看向刘靖道:“这位是?”

  张贺解释道:“这位乃是新任丹徒监镇,因麾下缺少佐属,仲弘兄特意举荐我二人。”

  “那还等什么,赶紧走吧。”

  吴鹤年说着,挣扎着站起身。

  刘靖挑了挑眉:“不修道了?”

  吴鹤年说道:“修个屁,再修人都要没了。”

  看来施怀德描述的不错,此人性情确实古怪,不过倒也洒脱,行事果决,不拖泥带水。

  出了山洞,三人下了山。

  坐上牛车后,刘靖问道:“可要回家收拾些行李?”

  吴鹤年摆摆手:“不必了,都是些身外之物,况且吾家徒四壁,也没甚可收拾的。”

  “你倒是潇洒。”

  刘靖微微一笑,而后吩咐道:“去码头。”

  “好嘞!”

  车夫应了一声,挥着鞭子朝码头方向而去。

  临近年节,码头也变得冷清了许多,只有寥寥几艘船停靠在江面。

  付了车钱,刘靖径直走向一条漕船。

  “东家。”

  一名火儿立即迎上前,扶着刘靖上了船。

  待到张贺二人也上船后,艄公问道:“东家,是否启程?”

  “嗯。”

  刘靖微微颔首。

  直到漕船缓缓驶离码头,吴鹤年似才反应过来,问道:“敢问监镇可有告身?”

  刘靖调侃道:“我以为你会到了丹徒镇才问。”

  吴鹤年苦笑一声:“吾方才饿昏头了,一时没想起来。”

  “你倒是实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