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607章

  想要让别人心甘情愿为你卖命。

  甚至明知必死,亦能慷慨赴汤蹈火。

  这绝非几句虚无缥缈的忠义文章就能办到的!

  这需要海量的真金白银。

  去砸出一个绝无后顾之忧的“死士门阀”!

  从古至今。

  欲死士尽力,必先厚其家。

  最典型的莫过于战国时的吴起,他为士兵吮吸脓疮,与其同甘共苦。

  实则是在建立一种极高的心理依附。

  但光有温情不够。

  如汉代之羽林,明代之锦衣。

  哪一个不是靠着“世袭罔替”、“赏赐巨万”以及“主君私财”养出来的狠戾?

  在百骑司里。

  一名真正的死士,从入选那天起。

  他的父母妻儿便会被接到极隐秘的庄园内供养,一日三餐皆有肉食,冬有缊袍夏有葛。

  若其殉职。

  其子不费吹灰之力,便可入军器监学艺或入商院任职,一生富贵。

  这叫“主君厚其生,死士报其命”。

  正如当年秦末,田横麾下五百壮士。

  在听闻田横自刎后,无一逃窜,尽数随主而死。

  史书只夸其忠烈。

  却少有人写到,田横为了养这五百人,几乎耗尽了整个狄县的底蕴家资。

  随着房门轻轻合上。

  书房内重归寂静。

  刘靖没有再回座去处理那堆积如山的公文。

  而是缓缓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深邃的目光穿透了洪州初春的寒夜,越过滔滔大江。

  遥遥望向了朔风凛冽的北方中原。

  他心里很清楚。

  自己敢在这江南一隅大刀阔斧地推行新政、大肆烧钱磨砺刀锋。

  最大的战略倚仗。

  便是北方那头名为大梁的猛虎,此刻已经深陷泥潭,自顾不暇。

  事实上。

  刘靖的眼光极其毒辣。

  此时此刻,在千里之外的北方中枢。

  正上演着一场真正足以动摇天下大势的亡国修罗场。

  邠州,长城岭。

  这里是黄土高原上一道如同刀劈斧凿般的狭长裂谷。

  邠州,长城岭。

  两侧怪石嶙峋,崖壁陡峭。

  冬末初春的朔风如同刀子般在峡谷中呼啸穿梭。

  大梁右龙虎统军康怀贞。

  正骑在一匹神骏的辽东马上。

  志得意满地看着麾下绵延数里的五万大军涌入这道峡谷。

  他刚刚连克宁、庆、衍三州。

  逼得关中名将刘知俊仓皇撤去了对灵州的包围。

  在康怀贞看来,这泼天的军功已经有一半攥在了手里。

  但他不满足,他嫉妒驻守长安的杨师厚。

  他要生擒刘知俊,让洛阳城里的主上看看,谁才是大梁第一名将!

  一名老校尉抹着脸上的黄沙,苦苦劝谏:“统军,刘知俊号称‘狡兔’,撤军极快。”

  “咱们为了急行军,已经将辎重和重甲都丢在了三十里外。”

  “将士们两天只吃了一顿干粮,人困马乏,这峡谷地势险恶,恐有埋伏啊!”

  康怀贞马鞭一指,厉声喝骂:“蠢材!兵贵神速!”

  “刘知俊那逆贼如丧家之犬,只顾着逃命回老巢,哪有胆子回头咬人?”

  “传令全军,疾行通过长城岭,第一个斩杀刘知俊者,赏千金,官升三级!”

  在金钱的刺激和将令的催逼下。

  疲惫不堪的梁军只能咬紧牙关,拖着长枪。

  跌跌撞撞地向峡谷深处钻去。

  他们却没有看到。

  在长城岭那高耸入云的崖壁之巅。

  一双冰冷如死神的眼睛,已经盯了他们整整三个时辰。

  刘知俊没有戴兜鍪。

  满头花白的头发在风中狂舞。

  他手里按着一柄斑驳的陌刀。

  脚边,是数千名屏息凝神、手持强弩和撬棍的关西悍卒。

  刘知俊俯视着下方像蚂蚁一样拥挤在狭窄过道里的梁军,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康怀贞这个靠献婆娘上位的废物,也敢来捋捋老子的虎须?”

  他打老了仗,最懂骄兵必败的道理。

  撤军灵州是假,诱敌深入才是真。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感受着谷底风向的变化。

  当梁军的中军大纛彻底进入伏击圈最核心的地段时。

  刘知俊猛地举起了手中的陌刀。

  一声令下,宛如修罗界打开了地狱的闸门:“砸碎他们。”

  “轰隆隆——”

  崖壁两侧。

  数以万计的滚木和磨盘大小的礌石,带着毁天灭地的动能,轰然砸下!

  凄厉的惨叫声还未传开,便被震耳欲聋的巨响淹没:“敌袭!有伏伏——”

  几百斤重的礌石砸入密集的人群中。

  瞬间犁出一条条血肉胡同。

  失去了重甲防护的梁军士兵,在这种天灾般的打击下,连人带马被砸成了一滩滩肉泥。

  残肢断臂伴随着温热的鲜血。

  将黄土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紧接着是遮天蔽日的破甲弩箭。

  如同密集的毒雨,无情地收割着那些四处乱窜的生命。

  峡谷太窄了。

  前方被堵,后方拥挤。

  五万梁军成了被困在瓮中之鳖。

  康怀贞披头散发地在乱军中嘶吼:“不要乱!结阵!举盾!”

  但恐惧已经彻底摧毁了这支军队的理智。

  甚至有士兵为了逃命,开始挥刀砍杀挡路的同袍。

  刘知俊冷冷地看着下方的修罗场,随后翻身上马,拔出横刀:“关西的好儿郎们,随本将下去,割草!”

  两万养精蓄锐的铁骑如同黑色的泥石流。

  从斜坡上俯冲而下。

  彻底将大梁的开国精锐踩碎在了黄土之中。

  长城岭一战,血流漂杵。

  五万大军灰飞烟灭。

  康怀贞换上小卒的衣甲,仅带十余骑在死人堆里爬出,连夜逃窜。

  消息传回千里之外的大梁都城洛阳。

  建昌殿内。

  地龙烧得滚烫。

  却驱不散那股浓烈到让人窒息的老人膏肓之气与药苦味。

  大梁皇帝朱温。

  这位曾经吞并中原、终结了大唐两百余年国祚的一代枭雄。

  此刻正毫无威仪地瘫软在龙榻上。

  他的身躯因长期的酒色掏空和重病折磨,已经浮肿不堪。

  眼窝深陷。

  只有那双眼睛,依然透着令人胆寒的恶狼光芒。

  两名战战兢兢的绝色宫女正跪在榻前。

  用金勺小心翼翼地喂他喝着苦涩的汤药。

  一名老内侍捧着沾染着汗水与泥污的铜管,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进了大殿。

  他头重重地磕在地砖上,浑身抖得像筛糠:“陛下……西北……西北八百里加急军情……”

  朱温一把推开药碗,一把夺过竹筒。

  枯瘦的手指撕开火漆。

  他的目光在绢帛上快速扫过。

  下一瞬。

  朱温那张灰败的脸庞猛地涨成了紫红色。

  额头的青筋如同蚯蚓般暴起。

  朱温发出了一声犹如野兽濒死般的绝望嘶吼:“五万大军……全军覆没?康怀贞……你这个猪狗不如的废物!误朕!误朕啊!!!”

  他只觉胸中一股逆血直冲天灵盖。

  “噗”的一声,一口黑血猛地喷涌而出。

  将面前那名宫女的罗裙喷得点点猩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