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盆里的红光映照着他冷峻的脸庞。
“以前晋国被朱温死死压在河东一隅,外部有亡国灭种的压力。”
“李存勖能靠着他绝顶的军事才华和带着将士们抢掠的承诺,压住这群骄兵悍将。”
“可一旦他将来灭了梁国,占据了中原花花世界,这套规矩就玩不转了!”
刘靖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轻蔑。
他手指重重叩击着桌面。
“打天下可以靠抢,坐天下难道还能靠抢?”
“到了那时,他必须与民休息,必须严刑峻法来约束那些军头。”
“可你看看他现在在做什么?”
“林婉送来的太原市价抄报上写得清清楚楚!”
“太原城内的名贵胭脂与蜀锦,一月之内价格暴涨三倍!”
“这些东西,难道是给前线厮杀的糙汉将士用的?”
“他这是把将士们拿命换来的战利品,拿去赏赐那些只会在榻前唱曲的伶人!”
“他不给那些手握重兵、刀头舔血的悍将分食中原的肥肉!”
“反而让一群没根的戏子,骑在百战老将的头上拉屎!”
刘靖一字一顿。
声音如铁锤砸在青石上。
“这种不知尊卑贵贱为何物、视军国大事如儿戏的做法,就是在掘他自己统治的祖坟!”
“通俗点说,这就是个典型的‘军事上的巨人,政治上的矮子’。”
“先生看着吧,不出十年,他李存勖若不死于麾下将领的兵变,本帅把这颗大好头颅输给你!”
青阳散人听得悚然而惊。
摇着羽扇的手都停滞在了半空。
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节帅。
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等直指政权本质的毒辣眼光,简直如同妖孽。
两人一南一北,相隔数千里,连面都没见过。
自家主公这番断言,简直像是亲眼看到了李存勖的死期一般。
良久,青阳散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苦笑道:“节帅目光如炬,老朽受教。”
“既然北方不足为惧,那咱们的目光,还是得收回这南方。”
“节帅,咱们开春之后对湖南用兵,这大战略必须先定下。”
青阳散人走到舆地图前。
拿起案上的一截炭笔。
越过湖南。
直接在最西边的天府之国——蜀中,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他转身问道:“节帅方才问,为何拿下湖南后,不趁势西进取蜀?”
青阳散人眼中闪过一丝老狐狸般的狡黠。
炭笔在地图上点了几个墨点。
“节帅请看,大剑山、小剑山,连峰绝壁,飞鸟难通。”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当年诸葛武侯北伐皆无功而返,凭咱们眼下的兵力去强攻剑门关、米仓道,那是拿将士们的命去填无底洞!”
“更何况,咱们一旦大军入蜀,北边的岐王李茂贞岂会坐视不管?”
“定会出兵汉中,断咱们的后路。”
青阳散人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算计。
他轻蔑道:“再者,那蜀王王建,本是个偷驴的无赖出身。”
“如今虽窃据大位,却好大喜功、贪财好色。”
“他麾下那一百二十个‘假子’,为了争权夺利,早已是暗流涌动。”
“蜀中内部的蛮獠叛乱,至今更是此起彼伏。”
青阳散人扔下炭笔。
他抚须大笑道:“咱们何必去蹚这趟浑水?”
“节帅,这蜀中四面环山,就是一个天然的巨大猪圈!”
“咱们只需派重兵卡死夔州、白帝城这几个出川的笼子口,把王建死死关在里面。”
“就让他王建在里面当一头‘年猪’!”
“让他去搜刮巴蜀的民脂民膏,让他去压榨盐井茶山的暴利。”
“等他把这头年猪养得膘肥体壮,等他那些干儿子们内斗得两败俱伤……”
“几年之后,节帅腾出手来,提刀入川去‘杀猪’!”
“那成都府里堆积如山的蜀锦和金银,不全都是为咱们宁国军攒的家底吗?”
刘靖大笑道:“哈哈哈!好一个天然的猪圈!好一头膘肥体壮的年猪!”
刘靖被这毒辣绝伦的比喻逗得拍案大笑。
爽朗的笑声震得堂内的炭火都猛地窜高了一截。
不得不说,青阳散人的比喻,简直绝了!
蜀中那地方,易守难攻。
但也犹如一个巨大的囚笼。
当年汉高祖刘邦能从蜀中打出来。
那是靠着“兵仙”韩信的绝世统帅。
外加项羽分封不公、关中民心可用等诸多天时地利。
就凭他王建?
指望他像刘邦一样杀出川蜀、争霸天下?
那简直比母猪上树还难!
君臣二人相视大笑。
一场关乎江南未来数年走向的大战略。
便在这几句笑谈中彻底敲定。
第394章 烂透了
这一夜的洪州城,无风无雨,却冷得透骨。
城南张家那座占地百亩的深宅大院内,此刻一片灯火通明。
江西境内排得上号的几大世家门阀。
其当家人悉数汇聚于此。
每个人的脸色都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案几上的顾渚紫笋茶汤早已凉透。
却无人有心思品茗。
张氏族长张贺狠狠一巴掌拍在紫檀木的案几上。
将一份墨迹未干的《洪州日报》揉成一团,老脸扭曲得有些狰狞。
张贺厉声咆哮:“刘靖这是要挖咱们的根,掘咱们的祖坟啊!”
“‘摊丁入亩’?‘一条鞭法’?荒谬!那是让咱们替那些泥腿子交税!”
“他宁国军打仗的军饷,凭什么让咱们出大头?”
旁边一位李姓家主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声音发虚:“张公息怒,这刘靖手里有兵。”
“那些‘玄山都’的丘八可都是杀人不眨眼的蛮子,咱们若是硬顶,怕是会吃亏啊。”
张贺冷笑一声,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精芒:“有兵又如何?兵强马壮固然能坐稳这节度府,可要治这江西,凭的是百年的规矩,是盘根错节的人情。”
他手指轻点案几,语气幽远而阴森:“他刘靖手里那‘玄山都’,上阵杀敌是把好手。”
“可那帮丘八懂得怎么丈量田亩吗?懂得怎么核算税粮吗?懂得怎么安抚那些乡绅宗族吗?”
“治天下,终究得靠咱们这些捏笔杆子的人。没有咱们各家的管事点头,没有咱们在乡野间的口风,他的那些政令……”
张贺说到此处,猛地捏碎了手中的茶盏:“出了这洪州府衙,便是一堆废纸。”
“离了咱们这些撑起地方脊梁的门阀,他刘靖就算占了城池,也不过是坐在一座空中楼阁里,一钱税赋也收不上来,一粒军粮也调不进仓!”
他眼神愈发阴冷:“既然他刘节帅不给咱们活路,传我的话,明日一早,各大行口、粮铺、盐庄统一闭门!”
“当全城饥民饿得开始暴乱的时候,我看他刘靖那把横刀,能不能镇得住这天怒人怨!”
此言一出,大厅内瞬间死寂。
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坐在末座的城东粮商王家主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颤声道:“张公,使不得啊!”
“刘靖不是以前那些讲规矩的刺史,他手底下那几万‘玄山都’可是杀人不眨眼的丘八!”
“咱们若是断了全城的粮,万一激怒了他,他直接派兵纵火抄家怎么办?”
“再者说,这行口一关,咱们每天损失的进项……”
另一位李姓家主也面露犹豫:“咱们是不是可以先派人去节度使府周旋一二?稍微让出几百亩田,破财免灾……”
张贺猛地站起身。
浑浊的老眼中爆射出鹰隼般的凶光,死死盯着王、李二人,厉声呵斥:“糊涂!”
“‘摊丁入亩’的口子一开,以后年年都要被他宁国军割肉!”
“咱们今天若是服了软,这江西以后哪还有咱们世家说话的份?”
看着几位家主依旧闪烁的眼神,张贺冷笑一声,突然拍了拍手。
屏风后,十几名手持利刃的张家死士鱼贯而出。
直接堵住了大厅的门。
王家主脸色大变:“张公,您这是何意?”
张贺走下台阶,语气森寒:“诸位,别怪老夫心狠。对付军阀,咱们必须铁板一块!”
“王老弟,你在城外的三座私仓,老夫已经派家丁去‘替你’看管了。”
“还有李老弟,你那在州衙里当差的独子,今晚已被老夫请到府上喝茶。”
众人闻言,皆是倒吸一口凉气,只觉脊背发凉。
张贺这是要强行把所有人绑在利害之身。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张贺环视四周,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狠辣:“明日闭市,谁敢偷偷开门卖一粒米,就是我江西士绅的公敌!”
“就算天塌下来,也是老夫顶着!都听明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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