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602章

  火盆里的红光映照着他冷峻的脸庞。

  “以前晋国被朱温死死压在河东一隅,外部有亡国灭种的压力。”

  “李存勖能靠着他绝顶的军事才华和带着将士们抢掠的承诺,压住这群骄兵悍将。”

  “可一旦他将来灭了梁国,占据了中原花花世界,这套规矩就玩不转了!”

  刘靖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轻蔑。

  他手指重重叩击着桌面。

  “打天下可以靠抢,坐天下难道还能靠抢?”

  “到了那时,他必须与民休息,必须严刑峻法来约束那些军头。”

  “可你看看他现在在做什么?”

  “林婉送来的太原市价抄报上写得清清楚楚!”

  “太原城内的名贵胭脂与蜀锦,一月之内价格暴涨三倍!”

  “这些东西,难道是给前线厮杀的糙汉将士用的?”

  “他这是把将士们拿命换来的战利品,拿去赏赐那些只会在榻前唱曲的伶人!”

  “他不给那些手握重兵、刀头舔血的悍将分食中原的肥肉!”

  “反而让一群没根的戏子,骑在百战老将的头上拉屎!”

  刘靖一字一顿。

  声音如铁锤砸在青石上。

  “这种不知尊卑贵贱为何物、视军国大事如儿戏的做法,就是在掘他自己统治的祖坟!”

  “通俗点说,这就是个典型的‘军事上的巨人,政治上的矮子’。”

  “先生看着吧,不出十年,他李存勖若不死于麾下将领的兵变,本帅把这颗大好头颅输给你!”

  青阳散人听得悚然而惊。

  摇着羽扇的手都停滞在了半空。

  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节帅。

  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等直指政权本质的毒辣眼光,简直如同妖孽。

  两人一南一北,相隔数千里,连面都没见过。

  自家主公这番断言,简直像是亲眼看到了李存勖的死期一般。

  良久,青阳散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苦笑道:“节帅目光如炬,老朽受教。”

  “既然北方不足为惧,那咱们的目光,还是得收回这南方。”

  “节帅,咱们开春之后对湖南用兵,这大战略必须先定下。”

  青阳散人走到舆地图前。

  拿起案上的一截炭笔。

  越过湖南。

  直接在最西边的天府之国——蜀中,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他转身问道:“节帅方才问,为何拿下湖南后,不趁势西进取蜀?”

  青阳散人眼中闪过一丝老狐狸般的狡黠。

  炭笔在地图上点了几个墨点。

  “节帅请看,大剑山、小剑山,连峰绝壁,飞鸟难通。”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当年诸葛武侯北伐皆无功而返,凭咱们眼下的兵力去强攻剑门关、米仓道,那是拿将士们的命去填无底洞!”

  “更何况,咱们一旦大军入蜀,北边的岐王李茂贞岂会坐视不管?”

  “定会出兵汉中,断咱们的后路。”

  青阳散人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算计。

  他轻蔑道:“再者,那蜀王王建,本是个偷驴的无赖出身。”

  “如今虽窃据大位,却好大喜功、贪财好色。”

  “他麾下那一百二十个‘假子’,为了争权夺利,早已是暗流涌动。”

  “蜀中内部的蛮獠叛乱,至今更是此起彼伏。”

  青阳散人扔下炭笔。

  他抚须大笑道:“咱们何必去蹚这趟浑水?”

  “节帅,这蜀中四面环山,就是一个天然的巨大猪圈!”

  “咱们只需派重兵卡死夔州、白帝城这几个出川的笼子口,把王建死死关在里面。”

  “就让他王建在里面当一头‘年猪’!”

  “让他去搜刮巴蜀的民脂民膏,让他去压榨盐井茶山的暴利。”

  “等他把这头年猪养得膘肥体壮,等他那些干儿子们内斗得两败俱伤……”

  “几年之后,节帅腾出手来,提刀入川去‘杀猪’!”

  “那成都府里堆积如山的蜀锦和金银,不全都是为咱们宁国军攒的家底吗?”

  刘靖大笑道:“哈哈哈!好一个天然的猪圈!好一头膘肥体壮的年猪!”

  刘靖被这毒辣绝伦的比喻逗得拍案大笑。

  爽朗的笑声震得堂内的炭火都猛地窜高了一截。

  不得不说,青阳散人的比喻,简直绝了!

  蜀中那地方,易守难攻。

  但也犹如一个巨大的囚笼。

  当年汉高祖刘邦能从蜀中打出来。

  那是靠着“兵仙”韩信的绝世统帅。

  外加项羽分封不公、关中民心可用等诸多天时地利。

  就凭他王建?

  指望他像刘邦一样杀出川蜀、争霸天下?

  那简直比母猪上树还难!

  君臣二人相视大笑。

  一场关乎江南未来数年走向的大战略。

  便在这几句笑谈中彻底敲定。

第394章 烂透了

  这一夜的洪州城,无风无雨,却冷得透骨。

  城南张家那座占地百亩的深宅大院内,此刻一片灯火通明。

  江西境内排得上号的几大世家门阀。

  其当家人悉数汇聚于此。

  每个人的脸色都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案几上的顾渚紫笋茶汤早已凉透。

  却无人有心思品茗。

  张氏族长张贺狠狠一巴掌拍在紫檀木的案几上。

  将一份墨迹未干的《洪州日报》揉成一团,老脸扭曲得有些狰狞。

  张贺厉声咆哮:“刘靖这是要挖咱们的根,掘咱们的祖坟啊!”

  “‘摊丁入亩’?‘一条鞭法’?荒谬!那是让咱们替那些泥腿子交税!”

  “他宁国军打仗的军饷,凭什么让咱们出大头?”

  旁边一位李姓家主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声音发虚:“张公息怒,这刘靖手里有兵。”

  “那些‘玄山都’的丘八可都是杀人不眨眼的蛮子,咱们若是硬顶,怕是会吃亏啊。”

  张贺冷笑一声,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精芒:“有兵又如何?兵强马壮固然能坐稳这节度府,可要治这江西,凭的是百年的规矩,是盘根错节的人情。”

  他手指轻点案几,语气幽远而阴森:“他刘靖手里那‘玄山都’,上阵杀敌是把好手。”

  “可那帮丘八懂得怎么丈量田亩吗?懂得怎么核算税粮吗?懂得怎么安抚那些乡绅宗族吗?”

  “治天下,终究得靠咱们这些捏笔杆子的人。没有咱们各家的管事点头,没有咱们在乡野间的口风,他的那些政令……”

  张贺说到此处,猛地捏碎了手中的茶盏:“出了这洪州府衙,便是一堆废纸。”

  “离了咱们这些撑起地方脊梁的门阀,他刘靖就算占了城池,也不过是坐在一座空中楼阁里,一钱税赋也收不上来,一粒军粮也调不进仓!”

  他眼神愈发阴冷:“既然他刘节帅不给咱们活路,传我的话,明日一早,各大行口、粮铺、盐庄统一闭门!”

  “当全城饥民饿得开始暴乱的时候,我看他刘靖那把横刀,能不能镇得住这天怒人怨!”

  此言一出,大厅内瞬间死寂。

  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坐在末座的城东粮商王家主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颤声道:“张公,使不得啊!”

  “刘靖不是以前那些讲规矩的刺史,他手底下那几万‘玄山都’可是杀人不眨眼的丘八!”

  “咱们若是断了全城的粮,万一激怒了他,他直接派兵纵火抄家怎么办?”

  “再者说,这行口一关,咱们每天损失的进项……”

  另一位李姓家主也面露犹豫:“咱们是不是可以先派人去节度使府周旋一二?稍微让出几百亩田,破财免灾……”

  张贺猛地站起身。

  浑浊的老眼中爆射出鹰隼般的凶光,死死盯着王、李二人,厉声呵斥:“糊涂!”

  “‘摊丁入亩’的口子一开,以后年年都要被他宁国军割肉!”

  “咱们今天若是服了软,这江西以后哪还有咱们世家说话的份?”

  看着几位家主依旧闪烁的眼神,张贺冷笑一声,突然拍了拍手。

  屏风后,十几名手持利刃的张家死士鱼贯而出。

  直接堵住了大厅的门。

  王家主脸色大变:“张公,您这是何意?”

  张贺走下台阶,语气森寒:“诸位,别怪老夫心狠。对付军阀,咱们必须铁板一块!”

  “王老弟,你在城外的三座私仓,老夫已经派家丁去‘替你’看管了。”

  “还有李老弟,你那在州衙里当差的独子,今晚已被老夫请到府上喝茶。”

  众人闻言,皆是倒吸一口凉气,只觉脊背发凉。

  张贺这是要强行把所有人绑在利害之身。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张贺环视四周,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狠辣:“明日闭市,谁敢偷偷开门卖一粒米,就是我江西士绅的公敌!”

  “就算天塌下来,也是老夫顶着!都听明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