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600章

  听罢此言,连打拍子的手都没有停顿一下。

  他没有暴怒,甚至没有皱眉。

  只是那双狭长的凤目中,极快地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深入骨髓的轻蔑。

  刘靖?他也配?

  李存勖骨子里是个极其高傲的人。

  这种高傲,不仅源于他潞州大捷的百战百胜。

  更源于他那高贵得不容亵渎的血统。

  他李存勖是什么人?

  他是沙陀贵族。

  是大唐天子亲赐国姓的李氏正统之血!

  这太原的基业。

  是他祖父、父亲三代人,带着沙陀铁骑在尸山血海里一刀一枪拼出来的赫赫威名。

  而那个刘靖算个什么东西?

  李存勖早有耳闻。

  那刘靖不过是歙州刺史府里,一个牵马坠镫、伺候人起居的低贱家奴出身!

  一个连族谱都没有的泥腿子。

  仗着几分机警,趁着江南那些老朽军阀内斗的空虚,捡了个天大的便宜罢了。

  更何况,作为一个地道的北人。

  李存勖打心眼里瞧不上南边那些割据势力。

  南人孱弱,无马无甲。

  这在北方武将眼中是铁打的共识。

  江南那水乡泽国,养得出吟诗作对的才子。

  却养不出敢在平原上与沙陀铁骑对冲的悍卒。

  刘靖能打下江西。

  在李存勖看来,不过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打败了钟传、彭侵忠淮ゼ蠢5姆衔铮透彝菩浅剑�

  北强南弱,乃是共识。

  自古以来,每逢乱世皆是由北自南一统天下,从未有过自南而北一统天下的,南边政权,都是在北边混不下去,被赶过去的。

  就如淮南杨吴,杨吴麾下有不少北人将领,都是当初在北边战败,被朱温打的混不下去了,才去南边投奔杨行密。

  都是一群失败者罢了。

  一群在黄河以南的烂泥塘里互相撕咬的丧家之犬,能养出什么真龙!

  败军之将,安敢言勇?

第393章 戏子

  “南北双星?”

  李存勖将杯中猩红的酒液一饮而尽。

  随手将那名贵的琉璃盏扔在厚重的地毯上。

  他冷笑一声,语气中透着居高临下的淡漠与嘲弄。

  他嗤笑道:“不过是个运气好些的草寇罢了,也配与孤并称?”

  “由着那些蠢货去传吧。”

  “待孤收拾了朱温老贼,铁骑饮马长江之日。”

  “孤倒要看看,他这颗南边的‘星’,抗不抗得住孤的横刀。”

  就在此时。

  一阵沉重且略显杂乱的脚步声,粗暴地踏破了殿内靡靡的丝竹之音。

  “砰”的一声。

  厚重的沉香木门被推开。

  朔风裹挟着雪片猛地灌入大殿。

  吹得那几名胡姬衣袂翻飞,瑟瑟发抖。

  大将李嗣源大步流星地跨过门槛。

  他刚刚巡视完北防关隘,连夜策马赶回太原。

  身上那套百炼的鱼鳞甲还未及卸下。

  甲叶的缝隙里,死死嵌着化不开的冰渣与暗红色的干涸血污。

  那一双及膝的牛皮战靴上。

  沾满了边关苦寒之地的冻土与泥泞。

  随着他的走近。

  一股混杂着铁锈、马汗与浓烈血腥味的粗砺军营气息。

  蛮横地冲散了殿内那鎏金香兽吐出的名贵脂粉香。

  李嗣源停在御阶之下。

  腰间那柄杀人无数的横刀随着他的动作。

  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榻上那名涂脂抹粉的宠伶见状。

  不仅没有像寻常内侍那般惶恐退下。

  反而像条没骨头的水蛇一般,更紧地依偎进了李存勖的怀里。

  那伶人仗着主君的宠幸,微微扬起涂着口脂的下巴,居高临下地瞥了李嗣源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对百战名将的敬畏,反而透着一股子嫌恶与隐秘的挑衅。

  仿佛在看一件弄脏了名贵波斯地毯的粗鄙杂物。

  他甚至故意将那白皙柔嫩的手指,轻轻搭在了李存勖的手背上。

  他娇滴滴地轻咳了一声,似在抱怨这不速之客带来的寒气。

  李嗣源瞳孔骤然一缩。

  沙陀人本就性烈如火。

  他堂堂晋国大将,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铁骨头。

  如今竟被一个以色侍人的戏子用这种眼神折辱!

  他不着痕迹地瞥了那伶人一眼。

  只这一眼。

  那伶人便如坠冰窟。

  他只觉自己仿佛被一头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饿虎死死盯上。

  心中顿时惊惧万分。

  他寒毛直竖,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栗起来。

  甚至因为发抖,不小心碰翻了案上的酒盏。

  李存勖见状,眼皮都没抬。

  反而十分自然地反手拍了拍那伶人的手背以示安抚。

  他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无妨,就在这说吧。何事?”

  李嗣源这才缓缓收回目光,禀报道:“回大王!岐王李茂贞不安分了,命叛将刘知俊亲率四镇精锐,号称十万大军北上,直扑朔方军韩逊的灵州!”

  “而洛阳那边,朱温老贼也动了,派了右龙虎统军康怀贞,领兵直捣岐国腹地邠宁镇,欲行围魏救赵之计!”

  话音刚落。

  上一刻还慵懒斜倚在榻上的李存勖,眼神瞬间变了。

  那股沉迷声色的迷离被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

  是属于北方霸主那令人窒息的锋芒与压迫感!

  李存勖猛地推开怀里的伶人。

  大步跨下御阶。

  径直走到大殿侧面那座巨大的黄河流域沙盘前。

  他随手抓起案上的一柄玉如意,在沙盘上重重一指。

  他冷笑出声,声音中透着极度的穿透力与自信:“围魏救赵?朱温老贼当真是病入膏肓,老糊涂了!”

  李存勖手中的玉如意精准地点在洛阳与邠宁的位置上。

  他语气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嘲弄:“刘知俊乃当世名将,麾下皆是关西悍卒。”

  “他朱温放着长安的杨师厚这等猛将不用,去用康怀贞?”

  “康怀贞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靠着把儿媳送上御榻、献妻求荣才爬上高位的无能废物!”

  “让这种人去解灵州之围,简直是羊落虎口!”

  “此战,梁军必败无疑,康怀贞必损兵折将!”

  紧接着。

  李存勖的玉如意猛地向北一划。

  越过关中,死死抵在了灵州的位置。

  李存勖凤目微眯,一针见血地剥开了岐王的算计。

  他冷声道:“至于李茂贞那老狐狸……”

  “他派刘知俊去打灵州,一是为了驱虎吞狼,消耗刘知俊的客军实力!”

  “二是为了夺取河套的养马地!”

  “眼下,这老狐狸怕是已经派了使臣在路上了,定会来求孤从东面出兵,牵制梁军。”

  李存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李嗣源。

  他浑身上下散发着算无遗策的统帅威压:“他想夺河套养马,却想拿本王当挡箭牌?”

  “天底下哪有这等便宜事!”

  “传令下去,各部紧闭关隘,休养生息,操练兵马!”

  “没有孤的王令,谁也不许轻举妄动,就让他们在关中狗咬狗!”

  决策果断,剖析入微。

  仅仅几息之间,便将天下大势拆解得明明白白。

  李嗣源听得心潮澎湃,方才的屈辱瞬间被对主君军事才华的极度钦佩所取代。

  这,才是那个带领他们在大雪中踏破梁军大营的绝代天骄!

  李嗣源高声领命,正欲起身。

  他大声喊道:“末将遵命!大王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