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594章

  刘靖根本不需要向他们这群地头蛇妥协。

  单凭这足以砸穿豫章城的恐怖财力,就能把洪州的旧势力碾成齑粉!

  李氏族长嘴唇翕动,声音细如蚊蝇:“咱们……都看走眼了。”

  ……

  当商院的财力在码头上震慑群雄时。

  豫章城内的一处幽深宅邸里。

  镇抚司的暗网正在以一种极其血腥而高效的方式,强行接管这座城市的地下秩序。

  大堂内没有点灯,光线昏暗。

  余丰年身着一袭干练的青色圆领窄袖长袍。

  端坐在靠背大椅上。

  他粗糙犹如老农般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只越窑青瓷盏。

  看似憨厚的目光扫过跪在堂下的十几个人。

  这些人,有洪州城里掌管三教九流的“不良帅”。

  有控制着水路走私的水行行头。

  还有南市最大青楼的假母。

  他们曾经都是钟传势力的眼线。

  是这座城市最阴暗角落里的毒蛇。

  水行行头仗着手底下有几百号敢打敢拼的水手,梗着脖子试探道:“余院长,咱们都是粗人,不懂你们宁国军的规矩。”

  “钟大帅在的时候,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您今日把咱们拘来,莫不是想断了兄弟们的财路?”

  余丰年没有说话。

  只是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搁在案几上。

  “砰”的一声轻响。

  他身后的屏风猛地被踹开。

  两排身披重甲的玄山都牙兵大步迈出。

  伴随着“铮铮”的利刃出鞘声。

  十几把百炼精钢打造的横刀,瞬间架在了这些地头蛇的脖子上。

  森寒的刀锋甚至切开了水行行头的表皮。

  渗出一丝血珠。

  堂下瞬间死寂。

  刚才还桀骜不驯的地下头目们,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余丰年缓缓开口,透着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压:“我没空跟你们讲规矩。”

  “节帅把镇抚司交给我。”

  “我要的,是这洪州城里哪怕有一只耗子下崽,也得先过我的耳朵。”

  说罢,他一挥手。

  一名黑衣下属端着一个托盘走上前。

  托盘上放着厚厚一沓商院刚刚印发的“飞钱”凭单。

  余丰年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众人:“两条路。”

  “第一条,拿了这些飞钱。”

  “以后你们的命,还有你们手底下的徒子徒孙,全归镇抚司调遣。”

  “谁敢隐瞒情报,或者两头下注,我诛他三族。”

  余丰年的目光骤然转冷,如看死人般盯着水行行头:“第二条……”

  “不愿干的,现在就可以走。”

  “不过,我不保证你们能活着走出这条巷子。”

  一手是足以买命的重金。

  一手是随时落下的屠刀。

  晚唐的权力交锋,向来就是这般直白且血淋淋。

  水行行头咽了口唾沫。

  感受着脖颈处传来的冰冷刺痛。

  他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将头重重地磕在青砖上:“小人愿为余院长效死!”

  “从今往后,镇抚司的刀锋所指,便是我水行的命门!”

  他低垂着头。

  脑海中却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

  想起了那柴帮的帮主王麻子。

  当初不过是个在城外卖苦力的泥腿子。

  只因在节帅兵临洪州时,冒死穿过芦苇荡。

  献上了城防图和两千根私藏的阴干老松木。

  便得了节帅亲赐的“玄底红边认旗”和“义商”名分!

  甚至连这赣江水道的通行特权,都握在了手里。

  如今在这洪州城里,谁不知道柴帮那是泼天的富贵?

  连官府的差役见了那面认旗,都要客客气气地让路。

  眼前的余院长虽狠。

  但这镇抚司的背后,可是那位言出必行、千金买骨的刘帅啊!

  既然躲不过这屠刀。

  那便赌上一把,去搏一个王麻子那样的前程!

  其余头目见状,哪里还敢犹豫。

  纷纷争先恐后地磕头表忠心。

  余丰年理了理袖口,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仅仅半个时辰。

  这洪州城盘根错节的地下情报网,便被他以最粗暴、最有效的方式,彻底握在了掌心。

  ……

  钱粮与情报皆已落地。

  刘靖终于腾出手来。

  将刀锋对准了这乱世最坚硬的壁垒——吏治。

  此时的洪州府衙外,春雨渐渐下大了。

  五十五岁的孙老书办,正佝偻着身子。

  跪在泥泞的院子里。

  用冻得满是裂口的手,一点点捡起散落一地的公文。

  他在这府衙的司仓参军公廨里,干了整整三十年的账房书办。

  在唐代,胥吏被定性为“贱役”,不入流,不入品。

  大唐律法明文规定:胥吏之子孙,三代之内不得参加科举!

  三十年。

  他熬白了头发,熬瞎了眼睛。

  替一任又一任的世家官僚做平了无数的烂账。

  却依然是一条谁都可以踩一脚的狗。

  就在刚才。

  新任司仓参军、洪州望族李氏的嫡系子弟李德裕。

  只因嫌他抄写的公文墨迹未干,便一脚将他踹在泥水里。

  指着他的鼻子骂道:“贱役老狗,也配脏了本官的眼!”

  孙老书手没有还嘴。

  甚至连脸上的泥水都没有擦。

  他只是麻木地趴在地上,将散落的案牍重新整理好。

  他这辈子已经认命了。

  他只是在想,自己那刚满十五岁、背书极快的小孙子。

  难道也要世世代代背着这“贱役”的烙印,在这烂泥里苟活吗?

  就在他万念俱灰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府衙的死寂。

  几名宁国军的传令骑兵飞驰而入。

  将一张盖着节度使鲜红大印的榜文,重重地贴在了府衙的八字墙上。

  传令兵中气十足的吼声,穿透了雨幕:“节帅有令!”

  “颁《岁考黜落法》与《锁厅试》新规!”

  震得所有人的耳膜嗡嗡作响。

  “凡宁国军治下各部衙门,每年年底行岁考!”

  “尸位素餐、账目不清者,即刻革职下狱!”

  “凡衙门胥吏,无论出身,只要在岁考中排名前三者,皆可由官府举荐,参加节帅亲自主持的‘锁厅试’!”

  “一经录用,当场脱去黑衣吏服,赐青袍,授官身!”

  此言一出,偌大的府衙瞬间死寂。

  在此之前,大唐的吏治规矩森严如铁。

  胥吏被定性为“流外贱役”,不仅干着最苦最累的活,且子孙三代不得参加科举。

  上升的通道,被世家大族死死焊死。

  而刘靖这一纸榜文,正是当初刚打下歙州时,便与老臣胡三公秘密商定好的绝户计!

  扩招寒门胥吏,实行末位淘汰的“岁考黜落”。

  更用“锁厅试”,硬生生砸开了阶级壁垒。

  给了天下所有底层胥吏一条鱼跃龙门的通天大道!

  再加上刘靖即将推行的、废除浮华诗赋、专考算学实务的“科举改革”。

  这两把国策利刃,已经精准地架在了江南所有世家门阀的脖子上。

  站在廊檐下避雨的李德裕脸色骤变,猛地一甩衣袖冷笑道:“荒唐!”

  “武夫当政,竟让贱役去考科举?”

  而趴在泥水里的孙老书手,动作却慢慢停住了。

  他没有像年轻胥吏那样欢呼。

  也没有痛哭流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