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583章

  “烧了!”

  刘知俊大喝一声,将燃烧的战袍狠狠扔进雪地里。

  “从此以后,世间再无大梁忠臣刘知俊,只有向岐王乞命的刘开道!”

  战袍化为灰烬,被风雪瞬间掩埋。

  刘知俊最后看了一眼长安的方向,猛地一挥马鞭,战马吃痛,载着这位末路英雄冲入了更加深沉的风雪之中。

  前方是吉凶未卜的凤翔,身后是回不去的故国。

  这一路,注定满是凄凉。

  同州府衙,大堂。

  这里曾是刘知俊发号施令的地方,如今却换了主人。

  杨师厚端坐在那张原本属于刘知俊的虎皮帅榻上,正在擦拭手中的横刀。

  刀锋雪亮,倒映着他那张冷漠如铁的面具。

  大堂下,跪着一个人。

  那是朱温派来的朝使,也是刘知俊的亲侄子——刘嗣业。

  此刻的刘嗣业,早已没了当初传旨时的趾高气扬。

  他浑身颤抖,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青砖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知道,自己的叔父跑了,刘知浣被斩了,作为刘家剩下的人,他的命就在杨师厚一念之间。

  “刘特使。”

  杨师厚的声音在大堂内回荡,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你叔父跑得倒是快。这劝降的差事,看来你是办砸了。”

  刘嗣业浑身一激灵,慌忙磕头如捣蒜:“大帅饶命!大帅饶命啊!下官……下官也是被那刘知俊蒙蔽了!下官对他绝无二心,对陛下更是忠心耿耿啊!”

  “忠心?”

  杨师厚冷笑一声,手中的横刀归鞘,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你若真忠心,为何没把你叔父留下?反而让他带着几百亲卫,大摇大摆地出了城?”

  “这……这……”

  刘嗣业冷汗直流,语无伦次。

  “下官……下官手无缚鸡之力,实在是拦不住啊!求大帅开恩,看在下官是奉旨前来的份上……”

  “奉旨?”

  杨师厚站起身,缓缓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瑟瑟发抖的男人。

  “若非看在这道诏命的面子上,你的头,此刻已经挂在城门楼子上了。”

  刘嗣业心中一喜,以为逃过一劫。

  然而,杨师厚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如坠冰窟。

  “来人。”

  杨师厚淡淡地吩咐道。

  “给刘特使备一辆囚车。要那种露天的,让他这一路都能好好看看大梁的江山。”

  “大帅?!”

  刘嗣业惊恐地抬起头。

  “您……您这是要干什么?我是朝使啊!”

  “正因为你是朝使,本帅才不会杀你。”

  杨师厚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本帅会派一队精骑,鸣金击鼓,护送你回洛阳。”

  “你就去向陛下好好解释解释,为什么你的亲叔叔反了,你的亲弟弟死了,而你……却还活着。”

  刘嗣业瘫软在地,眼中满是绝望。

  他太了解朱温了。

  那个多疑且残暴的皇帝,绝不会相信他的辩解。

  一个劝降失败、亲叔叛逃的使者,活着回去,面临的将是比死更可怕的酷刑。

  剥皮?抽筋?还是车裂?

  杨师厚这是在杀人诛心。

  他不脏自己的手,却要把刘嗣业当成一件活着的“礼物”,送给正在盛怒中的朱温泄愤。

  “带下去。”

  两名如狼似虎的牙兵冲上来,像拖死狗一样将刘嗣业拖了出去。

  杨师厚看着那道在地上留下的拖痕,眼神依旧冷漠。

  在这乱世的官场上,有时候活着,比死了更需要勇气。

  而他杨师厚,从不给失败者留退路。

  东都洛阳,皇宫。

  虽然是白天,但这深宫大内却显得阴气森森。

  厚重的帷幔遮住了阳光,只留下几盏长明灯在角落里幽幽地燃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混合着腐朽的老人气息,让人闻之欲呕。

  龙榻之上,躺着一个身形臃肿的老人。

  他便是大梁的开国皇帝,朱温。

  曾经那个叱咤风云、终结了大唐三百年的枭雄,如今却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

  “报——!”

  一名小内侍跪在殿外,声音尖细。

  “关中捷报!杨师厚大帅攻克潼关,收复长安!叛将刘知俊败逃凤翔,其弟刘知浣被斩首示众!”

  这本该是天大的喜讯。

  然而,殿内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朱温没有说话,只是费力地喘着粗气。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殿顶的藻井,眼神中没有丝毫喜悦,反而透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阴冷。

  “杨师厚……”

  良久,朱温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破瓦片在摩擦,“他用了几天?”

  旁边伺候的近侍内侍身子一抖,小心翼翼地回道:“回大家,据报……前后不过十日。”

  “十日……”

  朱温突然怪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寝殿里回荡。

  “十日就破了潼关?十日就拿下了长安?嘿嘿……好啊,真是好本事啊。”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如毒蛇般盯着那名内侍:“你说,若是哪天他想打这洛阳城,是不是也只需要十日?”

  内侍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磕得鲜血直流:“陛下息怒!杨大帅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

  “忠心?呸!”

  朱温一把抓起案头的药碗,狠狠砸在内侍的头上。

  滚烫的药汤泼了一地,内侍惨叫一声,却不敢躲避。

  “刘知俊当年不也是忠心耿耿吗?王重师不也是忠心耿耿吗?结果呢?一个个都想反朕!都想盼着朕死!”

  朱温剧烈地咳嗽起来,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他在病榻上挣扎着,像是要抓住什么看不见的敌人。

  “陛下……”

  旁边一名负责试药的小内侍端着新熬好的药走了过来,手有些抖。

  “你抖什么?”

  朱温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是不是在药里下了毒?是不是杨师厚让你来害朕的?”

  “奴婢不敢!奴婢不敢啊!”

  “不敢?我看你们都敢!”

  朱温咆哮一声,猛地拔出枕下的匕首一刀捅进了那个内侍的胸口。

  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明黄色的龙被。

  内侍瞪大了眼睛,软软地倒了下去。

  朱温扔掉匕首,看着满手的鲜血,脸上的表情似哭似笑。

  他又杀了一个人,可心中的恐惧却一点也没有减少。

  “传旨。”

  他擦了擦手,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胆寒的阴冷:“加封杨师厚为检校太师、中书令。”

  “让他……好好守着长安,别急着回来。”

  很快。

  杨师厚乘胜直进,很快便迫降长安的岐军,收复了关中。

  经此一役,关中光复,岐王李茂贞龟缩凤翔,不敢东顾。

  消息传出,天下震怖。

  河朔三镇为之噤声,江淮诸侯为之丧胆。

  天下第一名将,至此实至名归。

第385章 女大十八变

  春寒料峭,细雨如丝。

  那连绵不绝的江南春雨,带着尚未化尽的冰凌寒气。

  豫章郡巍峨的节度使府,被死死笼罩在一片朦胧而压抑的烟雨之中。

  庭院中的几株早梅,已被雨打风吹去。

  只剩下残红点点,零落成泥。

  映衬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透出一股说不出的萧瑟与清冷。

  书房内,熏笼烧得正旺。

  名贵的瑞炭没有一丝烟火气,将屋外的倒春寒死死隔绝在外。

  刘靖身披一件半旧的玄色狐裘。

  他正伏案于宽大的黑漆书案后,翻看军器监送来的文书。

  案几上,各色公文如同这乱世的烽火一般,层层叠叠,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自从他以雷霆之势迁治洪州,吞并江西大部以来,可谓是千头万绪,百废待兴。

  从整顿地方吏治、安抚流离失所的流民,到操练新收编的降卒、筹措开春后的粮草。

  每一桩,每一件,都需他亲力亲为。

  这天下,终究是用心血熬出来的。

  此刻,他正拿着朱笔,在一份关于扩建军器监的奏报上批红。

  笔锋刚劲,力透纸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