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575章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精准刺中了众人的心病。

  谁都知道朱温是个疯子,杀起人来不分青红皂白,跟着这样的主子,早晚是死路一条。

  “刘捍那个蠢货,刚愎自用,克扣军饷,早就失了军心!”

  赵七趁热打铁,“只要你们今夜献了玄武门,助我家大帅拿下长安,不仅黄金到手,将来投了岐王李茂贞,你们就是开国功臣,不比在朱温手下担惊受怕强?”

  即便话说到这份上,屋内还是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几名牙将面面相觑,那可是造反啊!

  一旦败露,那就是诛九族的大罪。

  那满脸横肉的牙将虽然眼馋,但手心也全是冷汗,端着酒碗的手微微发抖。

  “赵七,话说得漂亮。可那刘捍毕竟是天子亲信,万一……”

  “没有万一!”

  赵七冷笑一声,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封盖着岐王大印的空白告身,“啪”地一声拍在满桌的黄金上。

  “我家大帅早就联络好了岐王!只要今夜事成,这封‘长安都知兵马使’的告身,就是谁的!”

  赵七看着他们纠结的脸色,心中冷笑。

  他敢这么说,自然就不怕他们告发。

  方才进门时,这群人可是眼疾手快地收了他那一箱“见面礼”的。

  这钱只要沾了手,那就是贼赃!

  要是敢告发,他赵七固然活不成,可这群私通敌将、收受巨额贿赂的牙将,在生性多疑的刘捍面前,能落得个好?

  这根本就是一条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他目光如刀,扫过众人,声音里带着赤裸裸的威胁和诱惑。

  “机会只有这一次。我不怕告诉各位,这城里想拿这笔钱、想当这个官的人多了去了!”

  “你们若是没胆子,我现在就去找东营的张都尉,到时候……哼哼,别怪赵某没提醒过你们!”

  “反正这金子你们已经收了,到时候张都尉杀进来,你们猜猜,刘捍是信我这个反贼,还是信你们这些‘收了钱的忠臣’?”

  这封告身,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如果不干,别人干了,他们也是个死。

  如果干了,那就是泼天的富贵!

  “干了!”

  横肉牙将猛地一咬牙,把心一横,狠狠拍案。

  “老子早就看刘捍那鸟人不顺眼了!与其等着被他克扣死,不如拼一把富贵险中求!”

  “算我一个!”

  “妈的,我也干!”

  风雪夜中,一场背叛与求生的交易,在黄金的光芒下迅速达成。

  而佑国军留后刘捍,此刻还在府中做着升官发财的美梦。

  佑国军府内,灯火昏暗。

  刘捍坐在书房里,借着烛光奋笔疾书。

  他收到风声,说刘知俊最近行踪诡秘,似乎有异心但刘捍根本没放在心上。

  在他看来,刘知俊不过是个有勇无谋的武夫。

  自己只要守好长安,卡死粮道,那刘知俊就是瓮中之鳖。

  他越写越得意,嘴角勾起阴狠的笑容:

  “陛下亲启:微臣已布下天罗地网,刘贼若敢妄动,臣必取其项上人头,献于阙下!”

  “这同州节度使的位置,合该由忠臣居之!”

  就在这时,府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兵器碰撞的脆响和凄厉的惨叫声!

  “怎么回事?!”

  刘捍猛地站起身,厉声喝问。

  没有人回应。

  只有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像催命的鼓点。

  “砰!”

  书房大门被一脚踹开,寒风裹挟着雪沫和血腥气灌了进来。

  一群身穿黑衣、手持横刀的士兵冲了进来,领头的正是那名横肉牙将。

  “你们……你们要造反吗?!”

  刘捍目眦欲裂,指着众人怒吼。

  “我乃陛下亲封的佑国军留后!你们敢动我,就是族诛的大罪!”

  “去你娘的陛下!去你娘的留后!”

  横肉牙将狞笑一声,上前一脚踹翻案几,那封写了一半的奏折飘落在地,瞬间被踩上血脚印。“刘知俊大帅有令,借你人头一用,献给凤翔岐王!”

  “刘知俊??!”

  刘捍这才如梦初醒,眼中满是惊恐与绝望。

  “把他绑了!”

  士兵们一拥而上,将刘捍五花大绑。

  他拼命挣扎,嘶声力竭地哭喊:“我不服!我是大梁忠臣!我要见陛下!朱温陛下!”

  “见陛下?下辈子吧!”

  横肉牙将拔出短刀,在刘捍脸上拍了拍。

  “你克扣的军饷、害过的人命,今天都该清算了!”

  当夜,刘捍被塞进一辆破马车,连夜送往凤翔。

  这座他苦心经营的佑国军府,一夜易主。

  风雪中,那封未写完的奏折静静躺在雪地中,被漫天大雪渐渐覆盖。

  岐王李茂贞接到刘捍的人头,大喜过望,立刻出兵配合刘知俊,打着“诛暴梁、复唐室”的旗号,迅速接管了长安城。

  短短数日,关中变色,天下震动。

  ……

  同州城下,寒风凛冽。

  风,是关中平原冬日里唯一的主宰。

  它像一头无形的野兽,从西面的群山之间咆哮而出,卷起漫天黄沙,狠狠地抽打在潼关那饱经风霜的城墙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是这片土地千百年来的叹息。

  梁军大阵前列,一个名叫王三的普通士卒,正竭力将身体缩在简陋的木盾后面,试图抵挡这刺骨的寒风。

  风无孔不入,轻易地穿透了他身上那件单薄的皮甲,带走身上最后一丝热气。

  他来自汴州乡下,家里的三亩薄田还等着他开春回去耕种。

  他已经三天没吃过一顿热饭了。

  他不敢抬头看对面那座如同巨兽般吞噬生命的雄关,只能死死盯着自己那双冻得发紫、满是裂口的手。

  军中早已传遍了,那个曾经像神一样的大将刘知俊反了。

  为什么反?没人敢大声说,但私底下,那些军中的老卒们都在窃窃私语。

  王重师将军被灭了族……

  下一个会是谁?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盘踞在每个士兵的心头。

  王三不懂什么大道理,他只知道,为这样一个皇帝卖命,心里头发虚。

  就在这时,军阵中分开一条道路。

  当朝重臣敬翔,手持代表着皇帝威仪的节杖,孤身一人,骑着一匹瘦马,缓缓向前。

  王三偷偷抬眼看去,只见这位传说中的大人物脸色苍白,眼窝深陷,那身华贵的官袍在狂风中被吹得鼓荡不休,显得格外单薄。

  敬翔的心,比这关外的寒风还要冷。

  坐下的马每向前一步,他的心就沉一分。

  他手里紧紧攥着的圣旨,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想起了多年前,也是在一次大胜之后,他与刘知俊在营帐中对饮。

  那时的刘知俊,豪爽、忠诚,喝醉了会拍着胸脯说,愿为大梁肝脑涂地。

  可如今,物是人非。

  敬翔知道,朱温派他来,不是真的想招降,而是需要一个“仁至义尽”的姿态,一个可以让他心安理得屠戮功臣的借口。

  他此行,不过是走个过场,为一场注定的杀戮拉开序幕。

  终于,他来到了潼关城下。

  他抬头,望着城楼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在风中不至于太过颤抖。

  “刘将军!陛下有旨,念你往日功勋,不忍加诛。只要将军迷途知返,缴械归降,陛下可既往不咎,仍封你为王!保你全家富贵!”

  城楼上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如同鬼哭狼嚎,穿过箭垛时发出尖锐的哨音。

  许久,刘知俊的声音才缓缓传来,那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悲凉:“你信吗?”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敬翔的心上。

  他愣住了,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信吗?

  他自己都不信。

  见敬翔沉默,刘知俊忽然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笑,那笑声在风中传出很远,听得人毛骨悚然:“王重师为陛下立下汗马功劳,收复鄜、坊二州,未曾有负于陛下,却因谗言而遭族灭!”

  刘知俊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悲愤与不甘。

  他每说一个名字,都像是在控诉一段血淋淋的历史:“李遇只有微功,亦被陛下猜忌,无罪而被赐死于洛阳!”

  “氏叔琮、朱友裕……这些为大梁流过血、拼过命的兄弟,哪一个有好下场?!哪一个不是死于陛下的猜忌之下?!”

  他历数着一个个被朱温杀害的功臣,每一个名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朱温的脸上,也抽在每一个为大梁卖命的将士心上。

  王三听到这些名字,浑身一颤。

  这些可都是军中传说中的英雄啊!

  原来,他们都是这么死的……

  一股寒意从他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敬翔脸色苍白如纸,嘴唇翕动,他想起了那些同僚临死前的惨状,心中一阵绞痛。

  刘知俊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那把跟随他征战了半生的百炼钢刀,在阴沉的天空下闪过一道寒光:“铛!”

  他一刀狠狠地砍在城墙的青砖之上,火星四溅:“陛下视功臣如猪狗,想杀便杀!今日是我刘知俊,明日便是你敬翔!后日,便是那杨师厚大帅!”

  他指着城下的敬翔,声音如雷,悲愤地吼出了那句震动天下、足以载入史册的话:“臣非背德,但畏死耳!!”

  一句话,道尽了乱世武人的悲哀与绝望。

  整个战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那肆虐的狂风,似乎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十万梁军将士,鸦雀无声。

  他们看着城楼上那个悲壮的身影,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敬翔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