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562章

  阿盈死死盯着那个披着紫袍、面容如玉的男人。

  在她的眼中,此刻的刘靖不再是一个文弱的汉官,他的身影仿佛与寨子里代代相传的古歌重叠了。

  老人们唱过,这十万大山深处曾有过真正的“王”。

  他们生得比女人还好看,却拥有能徒手撕开虎豹的力量。

  他们是行走的人面猛兽,是披着人皮的神魔。

  阿盈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灼热。

  而他……

  是吗?

  而在阿盈的身旁,她的阿兄阿大却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这个平日里自诩盘龙寨第一勇士、甚至敢跟野猪肉搏的汉子,此刻却像是被这一脚踢断了腰骨。

  他张大了嘴巴,那副憨厚的面孔上全是见鬼般的惊恐。

  就在刚才,他还甚至想过,要是这个小白脸节度使敢动粗,他就跳出去露两手。

  可现在,他只觉得后脖颈子发凉,那一声骨头碎裂的闷响,就像是直接在他耳边炸开的一样。

  “这一脚要是踹在昂身上……”

  阿大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着:“怕是屎都要被踹出来咯。”

  至于老寨主盘虎,他的反应则更为隐晦,也更为深沉。

  他那只原本死死按在阿盈手背上的粗糙大手,此刻正在剧烈地颤抖。

  作为在深山里跟各路牛鬼蛇神斗了大半辈子的老猎手,他比这两个没见过世面的细伢子看得更透。

  他怕的不是那一脚的力气,而是刘靖出脚前的那份“静”。

  不动如山,动如雷震。

  盘虎的脑海里莫名蹦出了年轻时听那说书先生讲过的词儿。

  他看着那个面色平静、甚至连呼吸都没乱半拍的紫袍青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姓刘的!!你这是做么子意思!!”

  一声暴怒的咆哮打破了死寂,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

  雷火洞主蹭地一下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他看着躺在地上、胸口塌陷、眼看是活不成了的独子,一张满是横肉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如同蚯蚓般暴起,突突直跳。

  他指着刘靖,浑身颤抖,怒不可遏:“你敢打昂儿子?!你信不信老子一声令下,雷火寨三千儿郎就能把你这破刺史府夷为平地!把你剁成肉泥喂狗!”

  雷火洞主一边咆哮着,一边下意识地伸出右手向腰间摸去。

  那是他三十年养成的习惯,只要遇到不顺心的事,只要摸到那把熟悉的弯刀,问题就能解决。

  然而这一次,他的手摸了个空。

  指尖触碰到的是冰凉的锦带,而不是那把杀人饮血的弯刀。

  那一瞬间,雷火洞主愣了一下。

  也就是这一愣,让他那发热的大脑稍微冷静了一分。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感,如同毒蛇般顺着脊椎爬上了他的后脑勺。

  没有刀。

  他在敌人的巢穴里,没有刀!

  雷火洞主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周围的其他寨主,试图寻找盟友:“都他娘的愣着搞么子?!动手啊!咱们三十六寨同气连枝!这汉狗欺人太甚!今天不宰了他,明天死的就系你们!”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的沉默。

  他看到的,是一双双躲闪的眼睛。

  刘靖微微皱眉,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聒噪。”

  他仅仅吐出了两个字。

  话音未落,主位后方那扇绘着“钟馗捉鬼图”的巨型屏风猛然炸裂。

  “咔嚓——!”

  一声爆响,那绘着钟馗利剑的地方首先崩裂。

  两道黑影轰然撞碎了那精美的紫檀木屏风。

  木屑纷飞中,露出了那一身令人窒息的装束。

  那是两名身披全覆式重甲的玄山都牙兵。

  他们身上穿的是明光铠。

  每一片甲叶都经过水力锻锤千百次的锻打,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冷冽金属光泽。

  胸前的护心镜打磨得如镜面般光滑,在摇曳的烛火映照下,折射出森然的寒光。

  他们的面容完全被狰狞的铁面具遮挡,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色彩的眼睛。

  这双眼睛里没有杀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空洞。

  在此之前的整整两个时辰里,他们就这样静静地站在屏风后的阴影中,纹丝不动。

  此刻,死神苏醒了。

  雷火洞主身后,那名一直沉默的蛮族亲随,反应倒是极快。

  早在刚才雷豹被踢飞时,这亲随的手就已经按在了袖口的短匕上,眼里凶光毕露,只是碍于形势没敢妄动。

  此刻见主子要被杀,他那种常年在刀口舔血练就的凶性瞬间爆发。

  “啊——!”

  他怪叫一声,不退反进,像只疯狗一样从斜刺里窜出,手中的短匕直刺左侧牙兵的甲胄缝隙,妄图围魏救赵。

  然而,在绝对的装备碾压面前,这种蛮勇显得如此可笑。

  “铛!”

  那短匕刺在明光铠的护心镜上,只溅起一串微弱的火星,连道白印都没留下。

  那牙兵甚至连头都没回,只是随手挥起戴着铁手甲的左拳,反手就是一记摆拳。

  “嘭!”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那亲随的半张脸瞬间塌陷下去,哼都没哼一声,就被这一拳砸得凌空转了两圈,像个破布娃娃一样飞出去撞在柱子上,滑落下来时已没了声息。

  与此同时,另一名牙兵手中的巨斧带着凄厉的风声,毫不犹豫地劈下!

  他们手中握着的,是特制的加长柄宣花大斧。

  斧刃足有半个门板宽,刃口打磨得雪亮,斧背上有着深深的血槽。

  当这柄重斧带着风雷之声劈下时,空气被瞬间撕裂,发出类似于布匹被撕开的“嘶啦”声。

  “噗——!”

  那一斧劈下,并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纯粹的力量与速度的结合。

  雷火洞主那颗硕大的头颅,连同他试图举起来格挡的手臂,在这一斧面前脆弱得如同豆腐。

  斧刃切过骨骼的声音并不清脆,而是一种沉闷的、类似于切开朽木的钝响。

  鲜血如瀑布般喷涌而出,直接喷到了两人高的横梁上。

  而那两名牙兵在完成这必杀一击后,动作整齐划一地收斧、后撤一步,重新站回了刘靖的身后。

  哪怕斧刃上还在滴着温热的鲜血,哪怕身上沾满了脑浆与碎肉,他们的呼吸节奏都没有丝毫乱掉。

  这种极致的暴力与纪律性结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比死亡本身更令人胆寒的威慑力。

  “骨碌碌……”

  雷火洞主的人头在地上滚了几圈,最终停在了黑水洞赵寨主的脚边。

  那双怒目圆睁的眼睛,正如死鱼般死死盯着赵寨主,里面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愕与暴怒。

  “啊——!!”

  不知是谁先尖叫了一声,在场的所有寨主都吓得魂飞魄散,几个胆小的更是直接瘫软在地上。

  杀了?!

  说杀就杀了?!

  这可是吉州第一大寨的寨主啊!这雷火寨足足有一万多族人,拥有私兵三千!

  他怎么敢这么干脆利落地把人杀了?

  难道他不怕雷火寨造反吗?!

  “疯了……这人疯了……”

  盘虎脸色惨白,死死按住想要惊呼的阿盈。

  “哒哒哒!”

  就在众人惊魂未定之时,大堂外忽然传来一连串急促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甲叶撞击的铿锵之音。

  “哒……哒……哒……”

  那声音很有节奏,不急不缓,每一步落下都伴随着金属甲叶摩擦的“哗啦”声。

  守在门口的两名牙兵率先有了反应。他们本能地向两侧退开一步,让出了一条通路,同时手中的长戟微微下垂,以示敬意。

  紧接着,一股比刚才更浓烈十倍的血腥气,如同一阵腥风,猛地灌入了大堂。

  李松的身影,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中。

  他身上那副特制的桐油藤甲,此刻已经被鲜血浸透,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黑褐色。

  那不是一个人的血,那是无数蛮兵的血汇聚而成的颜色。

  血水顺着甲裙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在他身后留下了一串触目惊心的血脚印。

  他的左肩甲胄上插着半截断箭,那箭簇深深扎进了紧密的藤条缝隙里;右臂的护臂被砍开了一个大口子,露出里面崩断的粗壮藤筋,甚至还能隐约看到皮肉翻卷的伤口。

  头盔上的红缨已经被烧焦了一半,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桐油焦糊味,显然是刚从火海里冲杀出来。

  这副铠甲,就是一份无声的战报。

  它诉说着刚才在五指峰下发生的并不是一场简单的屠杀,而是一场惨烈到极点的攻坚战。

  李松没有说话。

  他面无表情地走进大堂,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被他目光扫过的寨主,都感觉像是被一头猛兽盯上,浑身冰凉。

  他径直走到大堂中央,雷豹尸体的旁边。

  然后,他抬起手,将手中提着的一样东西随手往地上一扔。

  “咕咚——”

  那东西在红毯上滚了几圈,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最终停了下来。

  那是一颗人头。

  一颗双目圆睁、表情扭曲的人头。

  头发凌乱不堪,里面还夹杂着几块烧焦的木屑。

  断颈处的切口十分平整。

  在场的寨主们定睛一看,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雷火寨二当家,阿坎。

  那个号称这十万大山里最狠、最狡猾的阿坎。

  李松走到堂下,单膝重重跪地,抱拳高声喝道:“启禀节帅!末将幸不辱命!”

  “吉州五指峰雷火寨,一万二千余蛮兵与族人,或是负隅顽抗,或是私通敌寇,已尽数伏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