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558章

  说完,那胥吏也不多留,转身便走。

  盘虎捧着那张沉甸甸的红笺,看着上面龙飞凤舞的“请”字,陷入了沉思。

  “阿爹,姓刘的这是搞么子名堂?”

  阿大挠了挠头:“黄鼠狼给鸡拜年?”

  “我看就是怕咯!”

  阿盈抢白道:“这是摆‘和头酒’呢,想花钱买平安,让咱们莫要下山闹事。这帮汉官,最擅长这一套。”

  “闭嘴!”

  盘虎打断了儿女的胡乱猜测,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不管他是摆的鸿门宴还是和头酒,这帖子既然发到了家门口,咱们就必须去!若是不去,那就是公然打他的脸,给了他动兵的借口。”

  他站起身,吩咐道:“阿大,去仓房挑几张上好的皮子,再把去年采的那株老山参包起来,当做贺礼。咱们收拾收拾,立刻动身去郡城!”

  盘龙寨地处偏远,山路难行,怎么也得走上一两天。

  “晓得咯阿爹。”

  阿大转身就要走。

  “哎哎!阿爹!”

  阿盈顿时急了,像只猴子一样窜到盘虎面前,拉着他的袖子撒娇道:“那……昂(我)咧?方才那个官差不是讲了嘛,可带两名随从。大兄一个大男人笨手笨脚的,哪锅有昂贴心嘛?”

  她自幼长在山里,虽野性难驯,可对那个传说中繁华无比的庐陵郡城却是向往已久,哪里肯放过这个机会?

  盘虎皱了皱眉,有些为难:“阿盈,你性子太野,嘴上没个把门的。那郡城不比山里,万一冲撞了那个杀神……”

  “阿爹!昂保证听话!”

  阿盈举起三根手指发誓,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看起来无辜极了:“昂就是去看看热闹,绝不乱说话!再说昂带着弓,还能保护阿爹咧!”

  盘虎看着女儿那期盼的眼神,终究还是心软了,叹了口气:“罢了,带你去见见世面也好。但记住,进了城,把你的嘴闭紧咯!”

  “晓得咯!阿爹最好!”

  阿盈欢呼一声,猛地跳起来抱住盘虎的脖子,在那张粗糙的老脸上狠狠亲了一口,随即像阵风似的冲出了竹楼。

  “阿花!阿花!”

  她一路跑,一路摇着腰间的银铃,冲着不远处另一座吊脚楼喊道。

  一个正在织布的黑瘦少女闻声探出头来,有些纳闷地看着那个疯跑的身影:“阿盈?你遇上么子喜事咯?跑得这样急?”

  “阿爹答应咯!”阿盈几步窜上竹梯,兴奋得两眼放光,拽着阿花的手直晃悠:“阿爹答应带昂去郡城咯!你快帮昂参谋参谋,昂那件绣了金线的小褂能不能穿?”

  “还有昂去年猎的那张狐狸皮,是不是该带上?听说城里的姑娘都爱用那个做围脖!”

  看着女儿那欢快得如同林间小鹿般的背影,盘虎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泛起一丝宠溺的苦笑。

  “这疯丫头……”

  他摸了摸刚才被亲过的脸颊,那里的皮肤粗糙如树皮,却似乎残留着一点女儿特有的温软。

  “罢了,让她去见见世面也好。”

  盘虎转过身,看着墙上挂着的那把跟随了自己半辈子的猎刀,眼神逐渐变得深邃而复杂。

  “若是那刘靖真如传闻中那般是个吃人的阎王……哪怕是拼了这把老骨头,昂也要把这俩崽子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

  与此同时,五指峰,雷火寨。

  同样是送请帖,这边的待遇却是天差地别。

  雷火洞主大马金刀地坐在虎皮大交椅上,用两根手指夹起书帖看了看,随手扔在一边,像是驱赶苍蝇一样摆了摆手:“行咯,帖子老子收到咯,你可以滚咯!”

  胥吏如蒙大赦,点头哈腰地叮嘱一定要赴宴后,连滚带爬地逃下了山。

  “哈哈哈哈!”

  看着官差狼狈的背影,聚义厅内爆发出了一阵哄笑声。

  “大兄威武!看来咱们那晚那把火,是把那个姓刘的彻底烧醒咯!”

  独眼心腹狞笑道:“这是怕了咱们,特意请咱们下山恰酒赔罪呢!”

  雷火洞主得意地摸着下巴上的钢针胡须,压了压手,装出一副大度的模样:“既然姓刘的这么识趣,懂得低头,那咱们也不能太不给面子。”

  “这帮汉人嘛,就是这种德行,把那张面皮看得比命都重。只要给了他面子,以后这吉州,还是咱们说了算!”

  “对!大兄英明!”

  一众小头目纷纷附和,言语间满是对官府的蔑视。

  雷火洞主站起身,大声吩咐道:“这次老子亲自带人去赴宴,去看看那姓刘的给老子准备了么子好酒好菜!老二!”

  “在!”一个面容阴鸷的汉子站了出来,这是雷火洞主的亲弟弟阿坎。

  “我不在这几天,寨子就交给你看管。把眼睛放亮点,莫要让人偷了咱们的家底!”

  “大哥放心!有我在,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雷火洞主满意地点点头,在他看来,官府已经服软,这次去郡城,不过是去收受供奉,顺便在其他寨主面前抖抖威风罢了。

  他却不知道,就在他点齐人马准备下山的同时。

  茫茫大山深处,一支沉默的军队正像幽灵一般在密林中穿行。

  没有旗帜,没有号角,甚至连马蹄都裹上了厚厚的麻布。

  足足五千名宁国军精锐,抛弃了沉重的铁甲,换上了轻便坚韧的皮甲和特制的藤甲,手持锋利的横刀和连弩,在向导的指引下,悄无声息地摸向了防守空虚的雷火寨后山。

  ……

  盘虎父子紧赶慢赶,经过一天一夜的跋涉,终于在宴会开始的当天正午赶到了庐陵城。

  对于阿盈来说,这简直就像是做梦一样。

  虽然风尘仆仆,但她依然精神十足,像只刚出笼的小鹿,根本闲不住。

  “阿爹!快看!那个城墙好高哦!比咱们最高的楠木还要高!”

  阿盈指着远处巍峨的城楼,脚尖在粗糙的青石路面上轻轻一点,双手便已抓住了路边老樟树横出的枝丫。

  她双臂发力,那一瞬间,原本纤细圆润的臂膀上瞬间绷起了清晰流畅的肌肉线条,借着这股巧劲,身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稳稳地翻了上去。

  她大剌剌地骑坐在树干上,那条仅能遮住大腿根部的兽皮短裙随着动作微微上移。

  一双终日跋涉的长腿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空气中,那是被山风和烈日打磨出的蜜色肌肤,紧致、光滑,找不到一丝赘肉。

  此时她晃荡着双腿,大腿外侧的肌肉随着动作微微起伏,紧绷的线条里蕴含着惊人的弹性与爆发力。

  脚上那一双草鞋十分简陋,却更衬得她脚踝纤细有力,脚背弓起时,隐约可见皮下青色的血管,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大兄!你看那些人的衣裳,花花绿绿的,那是锦绮嘛?”

  没等阿大回答,她双掌在树干上一撑,整个人从高处直直落下,落地无声。

  她屈膝卸力,随后立刻挺直了腰杆。

  这一蹲一起的动作,让她那一截露在外面的腰肢展现出了极佳的柔韧度。

  平坦的小腹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脂肪,随着她略显急促的呼吸,那清晰的腹肌线条随着胸廓的起伏而律动。

  她背着手,挺着胸脯,毫无顾忌地凑到一个行商的货担前。

  那副充满野性与活力的身躯在阳光下肆意舒展着,透着一股原始而纯粹的张力,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来到城门口,守城的兵丁拦住了去路。

  盘虎连忙拿出书帖,小心翼翼地赔笑:“军爷,昂(我)是盘龙寨的寨主,特来赴刘节帅的宴席。”

  那兵丁接过书帖看了看,原本冷峻的脸上立刻露出了一丝笑意,并没有阿盈想象中的刁难和勒索,反而客气地拱了拱手:“原来是盘寨主,辛苦了。节帅有令,各路寨主请前往馆驿歇息,请随我来。”

  到了馆驿,驿官热情地接待了他们,安排了一处独院。

  阿盈一进屋,就被那柔软的床铺和精致的瓷器吸引住了,这里摸摸,那里看看。

  “阿爹,这姓刘的好像也不算太坏嘛?”

  阿盈抓起桌上的一块果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这里的官差都不打人,给的吃食还这么好恰。看来他是真的想跟咱们交朋友?”

  盘虎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戒备森严却井然有序的街道,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阿盈,你记住。”

  盘虎转过身,看着天真烂漫的女儿,语气从未有过的严肃:“会咬人的狗不叫。这城里越是太平,那刘靖越是客气,阿爹这心里……就越是发慌啊。”

  驿馆的午后并不安宁。

  盘龙寨的院落里,陆续来了几拨同样收到书帖的小寨主。这群平日里在深山称王称霸的汉子,此刻聚在一起,一个个脸上都挂着挥之不去的阴霾。

  “老盘,你说这刘节帅葫芦里到底卖的么子药?”

  说话的是黑水洞的赵寨主,他手里那对油光锃亮的铁核桃都快被捏碎了,压低声音道:“前几日雷火寨才屠了三江口,按理说官府早该发兵咯,怎么反倒请咱们恰起酒来了?这该不会是……鸿门宴吧?”

  “嘘!赵老黑,你这张破嘴能不能积点德?”

  另一位满脸褶子的老寨主瞪了他一眼,神色紧张地看了一眼院门口的守卫,这才凑过来低语:“我看未必。我听说这位刘节帅是个明白人,懂得‘招抚’。说不定是想借这个机会,给雷火洞主个台阶下,花钱买平安咧。”

  “花钱买平安?”

  赵寨主冷笑一声,手里那对铁核桃捏得咔咔作响:“要是真这么简单就好咯。昂就怕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到时候雷火寨跟官府要是撕破脸,咱们这些小虾米夹在中间,那是两头不是人啊!”

  “哪个讲不是呢……”

  盘虎叹了口气,眉头紧锁:“雷火那蛮子么子德行你们又不是不晓得,这次下山,肯定没憋好屁。要是他在宴席上闹起来……唉,咱们还是多长个心眼,见机行事吧。”

  盘虎在院子里应付着各路寨主的试探,而在驿馆的厢房内,也是一刻不得安生。

  阿盈像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野猫,百无聊赖地趴在窗棂上,两条长腿悬在半空晃来晃去。

  她探出身子,目光贪婪地盯着不远处热闹的街市,那里有卖饴糖的小贩,有耍猴的艺人,还有飘着肉香的酒肆。

  “大兄,咱们溜出去看看吧?就看一眼!反正阿爹在跟那帮老头子磨牙,一时半会儿也完不了事。”

  阿盈回过头,冲着正坐在桌边擦拭短刀的阿大眨了眨眼。

  “不行!”

  阿大头也不抬,手里的麻布用力地在刀鞘上蹭过:“阿爹交代咯,这里是官府的地盘,不比山里。”

  “外面到处都是官兵,若是冲撞了么子贵人,咱们三个哪个都别想活着走出庐陵城。”

  “胆小鬼!”

  阿盈撇了撇嘴,意兴阑珊地缩回身子,赌气似的一脚踢在窗棂上:“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看这官府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哎!大兄你看,那边是不是雷火寨的人?”

  阿大闻言,手中的动作猛地一顿,迅速起身凑到窗前,顺着阿盈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驿馆大门口,一群满身横肉、穿金戴银的蛮子正大摇大摆地走进来,领头那个肥硕的身影,正是雷火洞主。

  “嘘!快下来!”

  阿大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一把抓住阿盈的胳膊,猛地将她从窗边拽了下来,随即“砰”的一声合上了窗扇,只留下一条指头宽的缝隙。

  “你疯咯?那是雷火洞主!若是被那蛮子看见你……”

  阿大的声音都在发抖。

  阿盈虽被拽得生疼,但那股子好奇心却怎么也压不住。

  她凑到缝隙前,眯着眼往外瞧。

  只见驿馆院内,那个肥硕如熊的身影正一脚踹翻了迎上来的驿卒,嘴里骂骂咧咧,似乎是嫌弃迎接得慢了。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披发纹身的悍匪,个个腰挎弯刀,在那耀武扬威地推搡着周围避让不及的住客。

  “这就是那个屠了三江口的雷火?”

  阿盈皱了皱鼻子,眼中满是嫌弃与鄙夷:“长得跟头野猪成精似的,也配叫洞主?咱们吉州的山水怎么养出这么个丑东西。”

  “我的细祖宗哎,你可少讲两句吧!”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盘虎一脸凝重地走了进来。

  “阿大,把咱们带来的虎皮和老山参都包好,一片叶子也莫要落下。”

  盘虎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风雨欲来的压抑:“刚才驿官来传话咯,宴席设在傍晚。咱们这就收拾收拾,提前去刺史府候着。记住,待会儿见了雷火寨的人,能躲多远躲多远,千万莫惹事!”

  直到日头西斜,驿官才派人来催,说是时辰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