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548章

  车轮再次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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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城外。

  宁国军大营。

  这座驻扎了两万精锐、辅兵民夫数万的庞大营寨,此刻就像是一头刚刚苏醒、正在吞吐呼吸的战争巨兽。

  没有蒸汽轰鸣的机械。

  只有人马的喧嚣,和无数双粗糙大手的传递。

  辕门之外,车辙纵横。

  数千辆征用的牛车、骡车排成了长龙,一眼望不到头。

  空气中弥漫着牲畜的骚臭、陈年粟米的霉香,以及生铁兵刃特有的寒气。

  “都给老子手脚麻利点!”

  一名负责督运粮草的判官站在高高的土台上,手中挥舞着令旗,嘶哑着嗓子吼道:“这可是前线弟兄们的保命粮!谁要是敢洒了一粒,老子就把他填进灶坑里烧了!”

  无数民夫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泥地里。

  他们背负着沉重的麻袋,一步一挪地将粮食装上大车。

  麻袋里装的是粟米,也有少量的白米,那是给伤员和军官吃的。

  更多的是一坛坛密封好的醋布、盐巴,还有成捆的干草和豆料——那是战马的口粮,在乱世里,马比人金贵。

  另一侧的军械库前,更是杀气腾腾。

  一箱箱刚刚开封的横刀、成捆的白羽箭、备用的弓弦、修补甲胄用的皮革和铁片,被流水般送上辎重车。

  这是在烧钱。

  也是在烧命。

  ……

  中军大帐。

  与外面的喧嚣相比,帅帐内安静得有些压抑。

  只有炭盆里的银霜炭偶尔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刘靖端坐在帅案后方。

  他身上并未穿甲,只着一件深青色的圆领常服,腰间束着革带,显得身形挺拔而削瘦。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一般,死死盯着案几上摊开的一卷卷发黄的舆图和密档。

  那是关于吉州蛮僚的全部底细。

  “吉州……蛮荒之地啊。”

  刘靖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案几,发出笃笃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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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里地处闽、粤、赣三地交界。

  平原稀少,山高林密,瘴气横行。

  这里不仅有从北方逃难来的汉人流民,更多的,是盘踞深山数百年、从未真正被王化驯服的“山越”后裔。

  如今,他们被称为——峒僚。

  刘靖拿起一份镇抚司刚刚送来的密报,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吉州的峒僚,主要分为几大宗族。

  其中势力最大的,便是盘、蓝、雷三姓。

  “盘氏,据龙泉县南,族人过万,擅耕种,多产粮。”

  “蓝氏,据万安山,族人八千,擅制甲,多勇悍。”

  “雷氏……”

  刘靖的目光停留在“雷氏”这一行上。

  “雷氏,据五指峰,族人五千,最为凶残,擅使毒箭,性如烈火,不服王化。”

  这些洞主,平日里缩在深山老林建寨自守。

  高兴了,拿点兽皮土产出来跟汉人换点盐铁;不高兴了,就下山劫掠一番,杀人放火。

  官府?

  对他们来说,官府就是个笑话。

  大唐强盛时,他们名义上接受羁縻,领个虚衔的“刺史”或“将军”当当。

  如今大唐亡了,天下大乱,他们便是彻头彻尾的土皇帝。

  “不交赋税,不服徭役,不听政令。”

  刘靖冷笑一声,将手中的密报扔回案上:“这哪里是大唐的子民?这分明就是一颗颗长在吉州身上的毒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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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个字:和稀泥。

  彭家祖上本就是湘西那边的蛮帅出身,深知这些洞主的难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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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汉民被杀了?

  赔点钱了事。

  田地被占了?

  忍一忍就过去了。

  这种姑息养奸的策略,看似维持了表面的和平,实则让汉蛮矛盾积压了二十年,早已到了喷发的边缘。

  “畏威而不畏德。”

  刘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图经前,目光森冷:“蛮夷之所以是蛮夷,就是因为他们不懂什么叫王法,只认得谁的刀子快。”

  在他的治下。

  决不允许有法外之地。

  也决不允许有化外之民。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刘靖的声音在空旷的帅帐内回荡,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既然他来了。

  那这吉州的天,就得换个颜色。

  不管你是盘姓、蓝姓还是雷姓,也不管你是汉人还是峒僚。

  既然活在这片土地上,该交的税,一文钱都不能少;该服的役,一天都不能缺!

  这就是新秩序。

  建立秩序,往往伴随着血腥。

  刘靖不禁回想起这几日与张昭的密谈。

  那个看似温文尔雅、实则满腹黑水的文士,给他出了三条毒计。

  第一条:先礼后兵。

  发檄文,宣示主权,要求各洞主出山朝拜新任节度使,并补交二十年的赋税。

  这一条是幌子。

  谁都知道他们肯定不交,甚至会撕了檄文。

  但这个“礼”必须有,这是为了占据大义名分,是为了告诉天下人:我刘靖是讲道理的,是你们不听话。

  第二条:杀鸡儆猴。

  “节帅,吉州大大小小的洞主几十个,若是挨个去打,哪怕咱们有十万大军,也会被这十万大山给拖死。”

  当时的张昭,眼神冷得像冰:“峒僚善于山地游击,若是他们化整为零,往林子里一钻,咱们不仅找不到人,还会被瘴气和毒虫耗尽钱粮。”

  “所以,不能全打。”

  “要挑一个最跳的、最凶的、平日里民愤最大的。”

  “集中所有兵力,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将其灭族!毁其寨,杀其酋,收其民!”

  “只有把这只‘鸡’杀得足够惨,那群‘猴子’才会知道怕,才会跪下来听咱们讲道理。”

  第三条:以蛮制蛮。

  震慑住大洞主后,再扶持那些平日里受欺负的小洞主。

  给他们封官,给他们赏赐,让他们去跟大洞主斗。

  把汉蛮之间的矛盾,转化为峒僚内部的宗族矛盾。

  官府只需要高高在上,做一个仲裁者。

  而且,张昭还指出了一个最关键的破局点——蛮僚内部,绝非浑然一体。

  “节帅,蛮夷重利轻义,且宗族观念极重。”

  “那三大姓仗着人多势众,这二十年来没少欺压那些小姓洞主。抢他们的猎场柴场,夺他们的水源,甚至是强抢他们的子女为奴。这强宗凌弱的积怨,早已深如海壑。”

  “这便是咱们的机会。”

  “震慑住大洞主后,咱们便去拉拢、扶持那些平日里受尽窝囊气的小洞主。给他们封官,给他们赏赐,许诺帮他们讨回公道。”

  “用这些小洞主,去牵制、去撕咬那些大洞主。”

  “如此一来,这汉蛮之间的矛盾,便会在不知不觉中,转移成了峒僚内部的宗族私仇。”

  “让他们为了争夺官府的赏赐而互相阋墙,让他们自己去斗个你死我活。”

  “而官府,只需要高高在上,做一个手握生杀大权的仲裁者。”

  “好一招驱虎吞狼,好一招移花接木。”

  刘靖看着图经上那个被朱笔圈出来的“五指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雷火洞主。

  那个自称有山神庇佑、叫嚣着要用汉人头盖骨做酒碗的家伙。

  就是张昭选定的那只“鸡”。

  这不仅是因为雷氏最凶残,更因为五指峰的位置最险要,扼守着通往湖南的商道。

  拿下了雷火寨,就等于打开了吉州的门户,也打通了未来的财路。

  ……

  “哗啦。”

  帅帐的厚帘被掀开。

  一股夹杂着雪沫的寒风灌了进来。

  李松一身戎装,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刚从前营巡视回来,眉毛和胡须上都结了一层白霜,铁甲上也带着一股冷冽的气息。

  “节帅!”

  李松抱拳行礼,甲叶碰撞,铿锵作响。

  刘靖头也没抬,依旧看着手中的图经,淡淡问道:“彭吡耍俊�

  “走了。”

  李松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节帅真是料事如神。那老小子半个时辰前刚出的南门,连头都没敢回。并且……正如节帅吩咐的,张判官虽然去了,但彭蝗盟停詈笫枪铝懔阋患易幼叩模裁桓霭傩杖ニ托校醋殴制嗔沟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