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546章

  但每一刀挥出,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呜呜”声,那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每一步踏出,都让脚下的青砖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仿佛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汗水顺着他那一身如同猎豹般精悍流畅的肌肉流淌下来,在晨光下闪烁着充满生命力的光泽。

  那种纯粹的杀伐之势,那种仿佛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爆发力,看得彭木馓�

  彭趿怂醪弊樱那耐撕罅思覆剑桓以倏矗膊桓掖蛉牛怨缘卣驹诿磐夂蜃拧�

  他突然觉得自己那些用来对付旧官僚的小心思,在这个男人面前,简直可笑得像是孩童的把戏。

  早饭过后,刘靖在玄山都牙兵的护卫下直奔府衙。

  刚到二堂坐定,张昭与王贵便联袂求见。

  两人身后,跟着几名亲随,抬着昨夜那几箱沉甸甸的金银。

  “节帅,这是昨夜彭较滤陀栉叶说摹!�

  张昭躬身行礼,没有丝毫隐瞒:“属下不敢私藏,特来上交。当时收下,只是为了安彭模獾盟迳摇!�

  刘靖瞥了一眼那些金银,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道:“水至清则无鱼。本帅并非那等不通情理的腐儒。”

  他放下茶盏,指了指箱子:“既然是彭透忝堑摹睬潜闶悄忝堑乃讲J障掳桑笥眯陌觳睿几毫苏夥橐辍纯伞!�

  这便是驭下之道,既要敲打,也要给肉吃。

  张昭二人闻言大喜,听出了刘靖话里的回护之意,当即跪地高呼:“属下定当竭尽全力,誓死效忠节帅!”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名传令兵飞奔至堂下,单膝跪地:“禀节帅,庄将军有紧急军情禀报!”

  刘靖神色一敛,当即起身,对着张昭二人挥了挥手:“行了,把东西抬回去吧。尽快接手公务,安抚榜文要今日贴出去,莫要让百姓恐慌。”

  “是!”

  张昭二人连忙躬身退下。

  刘靖大步流星出了府衙,翻身上马,带着亲卫如风般卷向城外大营。

  一入帅帐,一股压抑到极点的气氛便扑面而来。

  一身戎装的庄三儿便大步迎了上来。

  手里紧紧攥着一件东西,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大帅!”

  庄三儿的声音有些哽咽:“斥候刚刚从前线带回来的消息……还有这个。”

  他伸出手,摊开掌心。

  那是一个小小的、做工粗糙的拨浪鼓。

  原本应该涂着喜庆红漆的鼓面上,此刻却沾满了干涸发黑的脑浆和血迹。

  鼓柄已经被踩断了,裂开的竹片显得狰狞刺眼,显然是被人用马蹄或者重靴狠狠践踏过。

  在它旁边,还放着一截烧焦的木头,依稀能分辨出那是半个“福”字门联,边缘被火烧成了炭黑。

  刘靖的目光落在那只拨浪鼓上,眼神猛地一凝,瞳孔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

  “说。”

  只有一个字,却冷得像冰,带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退守萍乡县的武安军,昨日夜里已经尽数撤了。”

  庄三儿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这帮畜生……他们临走前,对萍乡县周边进行了洗劫!真正的洗劫!”

  “十室九空!所有的粮食、牲畜、细软,全部被抢走!带不走的房子,全烧了!带不走的老人,全杀了,尸体投入井中,污染水源!”

  “那些青壮男女,被他们像牲口一样用绳子串起来,无论男女老幼,裹挟去了湖南充当奴隶和营妓!”

  庄三儿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斥候回报……在城外的几口枯井里,填满了尸体!甚至……甚至还有没满月的婴儿,被他们挑在枪尖上取乐,像肉脯一样串着,插在城头示威!”

  “大帅!萍乡……那就是个人间炼狱啊!”

  “嘭!”

  旁边的一名副将一拳砸在桌案上,虎目含泪:“这帮湖南蛮子,简直不是人!大帅,给末将五千兵马,我去宰了他们!”

  庄三儿见状,急忙说道。

  “大帅!这帮畜生刚走不远,肯定是以为咱们刚占了袁州不敢轻动!”

  “只要您一声令下,俺这就带着弟兄们杀过去!直接打进潭州,试一试那马殷到底是个什么成色!也好给萍乡的百姓报仇雪恨!”

  “请战!”

  “大帅!末将请战!”

  帐内众将齐齐抱拳,声震瓦砾,一个个眼珠子通红,恨不得立刻就要提刀上马。

  面对这群情激奋的场面,刘靖却没有说话。

  良久,他缓缓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不必了。”

  只有三个字,却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帐内那股就要炸开的冲动。

  “大帅?!”

  庄三儿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难道这口气咱们就这么咽了?”

  “咽?自然不会咽。”

  刘靖走到舆图前,目光扫过那刚刚打下的四州之地,声音冷静得可怕:

  “但打仗,不是光凭一腔热血就能赢的。”

  “如今咱们一口气吞下了四州之地。地盘是打下来了,可还没吞进肚子里。”

  刘靖转过身,目光如炬,扫视众将:“百姓未附,民心未定,官吏未设,防线未稳。这时候若是被仇恨冲昏了头脑,贸然率大军深入湖南境内,一旦战事胶着,后方必乱!”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敲醒了发热的众将。

  帐内一片死寂。

  良久,刘靖忽然发出了一声轻笑。

  “跑得倒快。”

  那笑声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他缓缓走到悬挂在正中的羊皮舆图前。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袁州西面那个标注着“潭州”的位置——那是马殷的老巢。

  他伸出手指,指甲深深嵌入那坚韧的羊皮里,狠狠地在那上面划了一道。

  “嗤啦——”

  羊皮被划破的声音在寂静的帅帐里格外刺耳。

  一道深深的痕迹,如同伤疤一样留在了地图上,而在刘靖的指尖,渗出了一滴殷红的血珠,染在了那道划痕上,触目惊心。

  “这笔账,我记下了。”

  刘靖的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吃了我的,迟早要让他马殷连本带利全吐出来!这笔血债,必须血偿!”

  猛地转身,刘靖的目光如电,直刺庄三儿。

  “庄三儿听令!”

  “末将在!”

  庄三儿挺胸抬头,大声吼道,声音震得帐篷嗡嗡作响。

  “给你五千精兵,外加一万民夫,调拨粮草一千石,即刻出发接管萍乡县!”

  刘靖的眼神如铁石般坚硬,带着一股子狠劲:“我不光要你去安抚流民,更是要你去那里给我钉下一颗钉子!”

  “把袁州的西大门给我守死了!只要还有一个活人,就不许马殷的兵马再踏入袁州半步!我要让他在潭州夜不能寐!”

  “得令!”

第368章 峒僚

  十一月十八。

  小寒。

  宜出行,忌嫁娶。

  江南的湿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

  宜春郡城的青石长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天色还没亮透。

  呈现出一层死气沉沉的青灰色。

  刺史府前。

  几名身穿宁国军公服的幕僚匆匆赶来,为首的正是张昭。

  张昭快步走到那辆楠木马车前,躬身行礼:“彭公,刘帅军务繁忙,正于大营点兵,特命下官前来相送。还备了薄酒……”

  “不必了。”

  彭⒚挥邢鲁担皇歉糇懦盗保舻1梗骸鞍芫胃依头常烤凭筒缓攘恕!�

  张昭直起身,神色有些复杂:“彭公此去洪州,刘帅已安排妥当,定保彭公余生富贵。下官这就派一队牙兵护送……”

  “我说,不必了。”

  彭纳籼岣吡思阜郑赐缸乓还赡岩匝运档南羲鳎骸拔遗慝在袁州二十年,来的时候是一个人,走的时候……也想清清静静地走。”

  锦帷微微晃动,传出彭詈蟮囊痪浠埃骸氨鹚土恕!�

  张昭默然良久,最终再次躬身一礼,退到了路旁。

  车轮转动,碾碎了地上的白霜。

  南城门的绞盘,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巨大的包铁木门,在晨雾中缓缓向两侧敞开。

  一百名身披重铠的玄山都牙兵,沉默地分列两旁。

  他们面覆铁面具。

  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手中的长枪如林。

  枪尖在微弱的晨曦中,闪烁着摄人的寒芒。

  在这股铁甲森林的注视下。

  一支庞大却透着凄凉的车队,缓缓驶出了城门甬道。

  打头的那辆马车,是用上好的雕花楠木打造的。

  车辕上雕刻着繁复的云雷纹。

  车顶四角,垂着紫金铃铛。

  那是彭魑荽淌罚耆ㄊ频南笳鳌�

  紧随其后的二十余辆牛车,车轴被压得发出痛苦的呻吟。

  车辙印深陷进冻土里。

  那里面装的,是彭家几代人搜刮积攒的金银细软、古玩字画。

  车队两侧,是一百名获准保留的彭家部曲。

  这些平日里在袁州横着走的汉子,此刻却像是霜打的茄子。

  一个个耷拉着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