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540章

  “且看在军资的份上——两万石粮草已如数运抵辕门!还有随军的役夫、安置流民的章程,下官皆已具结造册!”

  “万望将军看在这些实利的份上,且留这蠢物一条狗命,权当是……权当是个玩意儿放了吧!”

  看着这两个“忠仆”痛哭流涕的样子,又看了看地上那滩还在扩大的尿渍,庄三儿眼中的杀意化作了浓浓的恶心。

  “滚。”

  他厌恶地挥了挥手:“把这坨脏东西扔出去。你们两个,留下说话。”

  大帐内稍微清净了些。

  庄三儿转过头,目光扫过那三个还在瑟瑟发抖、抱作一团的女子。

  他的眼神依然冷硬,但那股令人窒息的杀意却收敛了几分。

  “赵狗蛋!”

  庄三儿沉声喝道。

  “有!”

  “把她们带下去。”

  庄三儿指了指那三个女子,语气不容置疑。

  “在后营腾出一顶干净的帐篷给她们歇息。弄点热汤热饭,别让她们冻着饿着。”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浓浓的警告意味。

  “传我的军令!这几位是咱们救下的苦主,是百姓!”

  “不是什么‘虏获’,更不是谁的‘玩物’!谁要是管不住裤裆里那话儿,敢去骚扰她们,耶耶就亲手把他去势祭旗!听懂了吗?!”

  “诺!”

  众亲卫心中一凛,齐声应诺。

  “去吧。”

  阿兰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坐在高位上的男人。

  她原本以为刚出狼窝又入虎穴,却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最凶恶的男人,却给了她们最像“人”的待遇。

  她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敢开口,只是红着眼眶,敛衽深深一拜,便随着赵铁柱退了出去。

  夜深了,营地角落。

  阿兰小心翼翼地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寒风一吹,她单薄的衣衫根本挡不住,冻得她浑身发抖。

  “谁在那?”

  一声低喝传来。正在巡逻的亲卫赵狗蛋走了过来。

  借着昏暗的营火,赵铁柱看清了眼前的人。

  那是个白得简直像是在发光的人儿。

  虽然衣衫褴褛,但这姑娘那身皮肉却细嫩得像是刚剥了壳的鸡蛋,跟他们这些在泥地里打滚的糙汉子完全是两个世道的东西。

  看着阿兰那冻得发青的嘴唇,还有那双如受惊小鹿般的眼睛,赵铁柱只觉得喉咙一紧,呼吸都滞了一下。

  他也算是见过世面的,可从没离这么个跟羊脂玉似的人儿这么近过。

  再低头瞅瞅自己那双满是老茧泥垢的大手,还有身上那件带着馊味的老羊皮裘,那张黑红的脸腾地一下就热了。

  他挠了挠头,甚至下意识地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心的汗,像是生怕自己身上的脏气熏着了对方。

  犹豫了半晌,他才局促地解下那件带着汗味和血腥味的老羊皮裘,双手递了过去。

  “穿着吧。外头冷。”

  阿兰看着那件袄子,并没有接。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眼神里全是警惕。

  “拿着啊。”

  狗蛋见她不接,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把袄子放在地上。

  “这袄子……虽然旧了点,但是干净的,没虱子。”

  “大帅说了,咱们打仗就是为了不让妹子们受冻。我不图你啥。”

  说完,这个傻大个像是怕被人看见自己脸红似的,转过身逃也似地走了。

  这赵狗蛋今年才二十几,还是个没开过荤的雏儿。

  他哪懂什么怜香惜玉?

  对于这男女那点事,他也就是听营里的老兵吹牛时在旁边傻乐呵。

  他本是个流民堆里的苦力,除了一身傻力气和那比超出常人的反应,别的啥也不会。

  当初庄三儿在招兵时,惊讶于此,这才破格将他直接提拔进了亲卫营。

  在他那颗简单的脑袋瓜里,大帅的话就是天条。

  不碰百姓,便是不碰百姓。

  阿兰愣住了。她看着地上那件袄子。

  她慢慢蹲下身,捡起那件袄子。

  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只有汗味和血腥味,没有那种令她作呕的迷香味道。

  “……罢了,哪怕是死前的最后一顿饱饭,哪怕是一场梦,我也认了。”

  她紧紧抱着那件破袄子,在寒风中无声地流下了眼泪。

  同一片夜空下,流民营里,一阵清脆的铜钲声炸响。

  “放饭了!都别挤!排队领粥!”

  没有欢呼,没有口号。

  饿到极致的人,是发不出声音的。

  王老汉忍着断腿的剧痛,一步一挪地排到了锅前。

  当那一大勺浓稠的米粥倒进他那个破陶碗里时,他的手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他不敢浪费一滴。

  他伸出舌头,像狗一样,一点一点地舔着碗底,哪怕舌头被粗糙的陶片刮破了也不停。

  整个营地里,只听见一片令人心酸的吞咽声和舔碗声。

  没有人喊什么“刘青天”,他们没那个力气。

  他们只是跪在泥地里,一边舔着碗底,一边无声地流着眼泪。

  眼泪掉进粥碗里,混着米汤一起喝下去。

  那是咸的,也是甜的。

  王老汉抱着吃饱睡去的孙子,看着那冲天的火光,浑浊的老眼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活了……真活了。”

  数日后,湖南潭州,楚王府。

  “砰!”

  一只名贵的越窑秘色瓷杯被狠狠摔碎在地,碎片飞溅。马殷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两万人!连个小小的宜春都打不下来?许德勋是干什么吃的!还有那雷震子,究竟是何妖物?!”

  堂下,谋士高郁拱手道:“大王息怒。战报上说,那雷震子声如霹雳,触之即炸,铁片飞溅,非人力所能挡。宁国军援兵来势汹汹,且以少胜多,战力惊人,如今已不可力敌。”

  “难道就这么算了?”

  一派武将们不服,叫嚷道:“大王,只要增兵死守萍乡县,咱们就在江西钉下了一颗钉子!进可攻退可守啊!”

  “不可!”

  另一派文官立马反驳:“此次出兵本就是为了求财。如今袁州财货已掠夺大半,若再增兵,一旦陷入僵局,南边的刘隐必会趁虚而入!”

  “届时腹背受敌,得不偿失啊!”

  马殷眼珠转了转,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仗打到这份上,偷袭的先机已失。

  刘靖那个“妖人”手里又有妖法,若是死磕,赔上家底不划算。

  反正这次抢回来的金银女子也够本了,至于地盘……

  哼,来日方长。

  “传令许德勋,撤军!”

  马殷一锤定音:“把萍乡给孤搬空,一粒米都别给刘靖留!咱们回潭州!”

  宜春城内,一场特殊的“战争”正在进行。

  不是刀兵相见,而是“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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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洗!都给我洗干净!”

  城门口,几十个民夫正提着水桶,拼命刷洗着青石板路。

  那些渗进石缝里的黑褐色血迹,被一遍遍地冲刷,直到流出的水变得清澈。

  城墙上的砸痕被黄泥填平,残破的城楼被挂上了崭新的纱灯。

  而在看不见的角落里,另一种清洗更加残酷。

  “使君饶命啊!下官没有通敌啊!”

  刺史府的大牢里,凄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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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者,仅仅是因为彭此遣凰逞郏醯盟鞘嵌嘤嗟摹�

  “你们不死,我就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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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就安心去吧,到了下面,别怪我。”

  “带走!把这几个人头挂在城门口,就说是他们勾结武安军,已被本官正法!”

  “以此作为迎接刘节帅的见面礼!”

  与此同时,城中的茶馆酒肆里,气氛也变得诡异起来。

  百姓们不敢大声说话,只能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那刘大帅是雷公转世!”

  一个老汉压低声音,一脸神秘:“那天在城外,他手一指,天上就降下天雷,把几万武安军都炸没了!”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我阿翁的邻居就在庄将军营里当火头军,亲眼看见的!那刘大帅三头六臂,身高八尺……”

  流言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城里蔓延。

  恐惧与敬畏,正在为刘靖的入主铺平道路。

  十日后,风和日丽。

  宜春城外三十里,大地忽然开始颤抖。

  起初只是极其细微的震动,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地底翻身。

  渐渐地,那震动变得剧烈起来,路边的石子开始跳动,树上的飞鸟惊恐地扑棱着翅膀飞向高空。

  “咚——咚——咚——”

  沉闷的脚步声,如同滚滚闷雷,从地平线的尽头碾压而来。

  紧接着,一条黑线出现在了天边。

  那是一支军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