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532章

  陈象眼中的傲气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敬重。

  而青阳散人目光温润,显然在方才的一番试探与推演中,已然掂量出了这位新同僚胸中那锦绣经纶的分量。

  “主公!机不可失!”

  见刘靖进来,陈象立刻收敛心神,情绪激动,手中的象牙笏板都快被他捏碎了。

  “如今主公大胜杨吴,逼降名将秦裴,兵锋之盛,已震动整个江南!洪州那些豪强世家如今正是惊弓之鸟,惶惶不可终日。”

  “属下以为,当趁此雷霆之威,立即在洪州全境强行推行‘摊丁入亩’与‘一条鞭法’!”

  “此时他们不敢反,也不能反。只要一刀切下去,哪怕会有阵痛,也能毕其功于一役,彻底铲除这些吸血百年的毒瘤,定下洪州百年的太平基业!”

  陈象越说越兴奋,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仿佛已经看到了一幅政通人和、百姓安居的盛世图景在他眼前徐徐展开。

  然而,刘靖并未立刻表态,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丝毫波动。

  他只是静静地转过头,看向一旁始终沉默的青阳散人。

  “青阳先生,你怎么看?”

  青阳散人放下茶盏,轻叹一声,摇了摇头。

  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与陈象的急切形成了鲜明对比,就像是一泓深潭对上了一团烈火。

  “陈兄此策,虽有霹雳手段,却失之于‘急’。”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手指轻轻点了点洪州的位置,声音平缓却字字珠玑。

  “新政虽好,但它不是空中楼阁,需要有人去执行,去落地。”

  “这‘摊丁入亩’的核心,在于清丈田亩,在于弄清楚每一寸土地到底姓什么;‘一条鞭法’的关键,在于核算税赋,在于把那些繁杂的苛捐杂税理清楚。”

  “可如今,这洪州治下的每一个县衙、每一个钱库、每一本鱼鳞册,都还掌握在那帮大族士绅喂养出来的胥吏手中。”

  青阳散人转过身,目光如炬,直视着陈象。

  “陈兄,你可曾下到县里去看看?那些个书办、粮差,哪一个不是世家的旁支,或者是拿了世家好处的?他们掌管着钱粮出入、市集监管,他们全是世家的眼线和帮凶。”

  “若是现在强行推行新政,这帮人完全可以阳奉阴违。他们会在丈量土地时做手脚,在征收税粮时故意刁难百姓,甚至可以说‘这是刘使君的新法,我们也只是奉命行事’,以此来激起民怨。”

  “到时候,无数乱子蜂拥而至,激起民变,最后这口‘暴政’的黑锅,就会结结实实地扣在‘新政’头上,扣在主公的头上。离了这帮胥吏,政令不出节度使府啊。”

  “眼下洪州初定,还需要这些胥吏维持最基本的运转,去收粮,去判案,去维持治安。若是逼得太急,致使官府瘫痪,那才是真正的灾难。”

  这番话如同一盆夹杂着冰碴的冷水,瞬间浇灭了陈象心头的狂热。

  他愣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这……这……”

  陈象嗫嚅着,喉咙发干:“是属下操之过急,只见其利,未见其害,思虑不周,险些误了主公大事!”

  说着,他深施一礼,几乎要弯到地上去,满脸都是羞愧与后怕。

  “无妨。”

  刘靖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反而走上前,亲手扶起陈象,给了他一个赞许的眼神。

  “陈先生不必自责。这是医者仁心,是一心为民的赤子之心。”

  “这股子敢把天捅个窟窿的锐气,正是如今这暮气沉沉的官场最缺的东西。若是连你都没了这股气,那我这宁国节度治下,也就离腐朽不远了。”

  安抚完陈象,刘靖站直了身子,走到两人中间,一锤定音。

  “青阳先生说得对,这新政,当然要推,但绝不是现在。现在推,就是往那帮世家的陷阱里跳,是用我们自己的刀,去割自己的肉。”

  “咱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稳。稳住人心,稳住大局。”

  刘靖的目光变得幽深而坚定,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烛火,看到了更远的未来。

  “先不推行新政,对于豪强隐田之事,只做登记,暂不追究。”

  “甚至可以放些风声出去,就说我刘靖为了安抚地方,打算‘与民休息’,暂缓一切变法。”

  “让那帮世家觉得我又缩回去了,让他们以为我又是个雷声大雨点小的庸主,让他们彻底放松警惕。”

  “等到了明年开春……”

  刘靖猛地握紧了拳头,指节发出“咔吧”的脆响,语气森然如铁。

  “等我把三州历练好的那批寒门调过来,把这批真正懂新法、敢杀人的士子撒下去!”

  “那时候,扩充胥吏,整顿吏治,把那些占据着茅坑不拉屎的‘老鼠’,一只一只地清理干净!”

  “到了那时候,咱们手里有了自己的刀把子,有了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再行推进摊丁入亩。”

  刘靖猛地挥手,做了一个斩杀的手势,眼神中杀气毕露。

  “那一刀砍下去,才是真正的见血封喉,让他们连喊疼的机会都没有!”

  “主公英明!深谋远虑,属下拜服!”

  二人齐声应诺,再无疑虑,眼中满是对这位年轻主君的敬畏与信服。

  ……

  与此同时,数百里外的湖南,潭州(长沙)。

  武安军节度使府,听涛阁。

  窗外,一场入冬前的豪雨正疯狂地冲刷着湘江两岸,雷声沉闷,如战鼓擂动,震得窗棂瑟瑟发抖。

  听涛阁内,烛火在穿堂风中疯狂摇曳,将马殷那宽厚却充满戾气的影子投射在屏风上,随着光影扭曲不定。

  “哗啦——”

  一卷厚重的账簿被狠狠砸在地上,纸页纷飞,满地狼藉。

  “两万贯!整整两万贯的开拔费!还有每日三千石的粮草消耗!”

  马殷赤红着双眼,在书房内来回踱步。

  此刻,他手中死死攥着那封袁州密信,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声音嘶哑而暴戾。

  “高郁!你看看这份前线发来的军需耗用!为了去救彭翘趵瞎罚舅Я吨菅瓜涞椎某铝付嫉鞒鋈チ耍∥嗽肆福铰尴錾铰龅拿穹蛞丫に懒巳吒觯 �

  马殷猛地停下脚步,指着地上的密信,唾沫横飞:“结果呢?这老狗把本帅当猴耍!他一边骗我武安军的钱粮,一边暗地里去舔刘靖的脚指头!”

  “现在让本帅撤军?撤回来容易,但这笔亏空谁来补?难道要耶耶把这节度使府卖了去填那个窟窿吗?!”

  阴影处,行军司马高郁静静地站着。

  他没有去劝慰暴怒的主公,而是弯下腰,一片片捡起地上的散落的账页,神色冷静得像是在擦拭一把染血的刀。

  “使君,账,不是这么算的。”

  高郁的声音不大,却在雷声的间隙中清晰地钻入马殷的耳中。

  “哦?”

  马殷猛地回头,眼神阴鸷:“那你教教老夫,这笔烂账该怎么算?”

  高郁走到悬挂在墙壁正中央的巨幅《江南诸道舆图》前。这幅图是用上好的蜀锦织就,上面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标注得清清楚楚。

  “使君请看。”

  高郁伸出一根干枯的手指,缓缓划过罗霄山脉,最终重重地点在袁州和吉州的位置上。

  “彭淙环戳耍丝梢耘埽目梢员洌獾仄ど系亩鳎岬米呗穑俊�

  马殷眯起眼睛,呼吸稍稍平缓了一些,商人的本能让他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你想说什么?”

  “袁州有什么?”

  高郁自问自答,语气中带着一丝蛊惑人心的贪婪。

  “那里有宜春窑,那里的青瓷虽然比不上越窑精致,但胜在量大,每年通过赣江运往岭南、出海贩卖,获利巨万。”

  手指下移,滑向吉州。

  “吉州有什么?那里有万亩茶山!还有罗霄山深处的优质铁矿和老林木材!”

  “使君,咱们湖南虽然富庶,但缺铁,缺甲,缺造船的好木头!”

  “这些年,为了买铁,我们被中原那些藩镇勒索了多少钱?为了买瓷器,我们又让两浙的钱镠赚走了多少?”

  高郁转过身,直视马殷,眼中闪烁着幽冷的寒光:“以前因为结盟,碍于脸面,咱们不好意思下手抢。”

  “现在好了,彭约喊训兜莸搅耸咕掷铮∷承牌逶谙龋颐浅霰筒辉偈恰趁恕恰帜妗∈翘嫣煨械溃 �

  “这哪里是打仗?”

  高郁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使君,这分明是一次咱们缺什么就去拿什么的‘进货’!”

  “只要打下袁州、吉州,咱们不仅能把这次出兵的几万贯军费连本带利地赚回来,光是那几个瓷窑和铁矿,就足以让咱们武安军的府库充盈!”

  “有了铁,咱们就能扩充甲士;有了钱,咱们就能招兵买马。这笔买卖,难道不划算吗?”

  听着高郁的分析,马殷眼中的怒火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贪婪。

  他走到舆图前,目光死死盯着袁州那块巴掌大的地方,喉结上下滚动。

  “瓷窑……铁矿……”

  马殷喃喃自语,手掌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犀带。

  “先生说得对。彭翘趵厦恢登庑┒鳌登 �

  “不仅仅是钱。”

  高郁见火候已到,立刻添上了最后一根柴火,将话题从“钱粮账”引向了更致命的“生死账”。

  他拿起朱笔,在洪州、江州的位置画了一个大大的圈,然后画了一条粗红线,直逼潭州。

  “使君,刘靖此人,看似年轻,实则深不可测。”

  “他能在短短半年内吞并洪州、江州,如今又把手伸向袁州,胃口之大,令人心惊。”

  “若是让他兵不血刃地拿下袁、吉二州,他的地盘就彻底连成了一片铁桶,如同一条巨蟒,盘踞在咱们的东边。”

  高郁的声音变得森寒:“一旦等他修整到兵精粮足,那时候,他若想扩张,我潭州、岳州就是首当其冲!”

  “那时候,咱们就是他嘴边的肥肉!”

  马殷浑身一震,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是乱世杀出来的,自然明白“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的道理。

  “所以,这一仗必须打!”

  高郁猛地将朱笔拍在桌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只要我们拿下袁州,就等于在刘靖的肘腋上插了一刀!”

  “他就得时刻提防着我们,他就别想安安稳稳地经略江西!这就叫‘以攻为守’”

  “好!好一个以攻为守!”

  马殷眼中的犹豫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决绝的杀意。

  他猛地拔出腰间横刀,一剑砍断了桌角,仿佛砍下了彭耐仿�

  “传令!”

  马殷的声音穿透雷雨,回荡在听涛阁内,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残酷。

  “命都指挥使许德勋,即刻整军,改‘驰援’为‘讨逆’,全速向袁州进发!不必再顾忌什么狗屁盟约,给耶耶死命地打!”

  他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抹狞笑,那是为了激励士气而不择手段的枭雄本色。

  “告诉许德勋,告诉前线的两万弟兄:破城之后,府库里的东西归公。但那袁州城里,那些富得流油的盐商、瓷商家里……”

  “本帅准许他们‘自取三日’!”

  “耶耶要让袁州城里的人知道,背叛我武安军,是什么下场!”

  “诺!!”

  黑暗中,传令兵领命而去。

  马殷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愈发狂暴的雨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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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本帅就陪你们玩把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