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靖抚掌大赞。
“就依先生之计!洪州就仰仗先生了,本帅要去抄了秦裴后路,夺回江州!”
天亮后。
洪州城内四处张贴出更换“公验”的告示。
告示前人头攒动,识字的读书人一遍遍地为周围的百姓念着上面的内容。
当听到“减免三成赋税”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
那一纸令下。
犹如巨石投入深潭。
但这看似平静的水面下,却是暗流汹涌。
除了那个随时俯仰、早已纳了效忠誓书的李家,正鸣锣击鼓地配合新政外。
城中其余几大世家,此刻皆是门窗紧闭。
深宅大院的密室之中,烛火幽暗。
家主们面色阴沉,却又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惊惶。
钟彦那颗挂在城头的脑袋,血迹未干。
那是刘靖立下的规矩,也是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剑。
谁也不想做第二个钟彦,谁也不敢去触碰那把杀气腾腾的横刀。
正面硬抗?
那是傻子才干的事。
“刘靖要名,要民心,那田亩上的利,咱们便忍痛让给他几分。”
一位年长的家主捻着胡须,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毒辣。
“但这割下去的肉,总得从别处长回来。”
“他管得了田契,难道还管得了市面上的米价、布价、柴炭钱?”
“还有咱们在各县乡里的那些佃户、宗亲……”
“官府的‘公验’发下去是一回事。”
“到底能不能真的到了田舍奴手里,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几声低笑在密室中响起。
带着几分无奈的妥协,更多的却是阴狠的算计。
……
民政初定,军心亦需重铸。
洪州城外,原镇南军大营。
降卒被集中在此,营地里弥漫着一股躁动、迷茫与不安的气氛。
他们刚刚更换了旗帜,却还未更换人心。
庄三儿与刘楚并肩走在校场上,身后跟着各自的亲卫,气氛有些微妙。
庄三儿眉头紧锁,他看着那些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眼神中带着桀骜与不屑的降卒,心中一股无名火起。
在他看来,这哪里是军队,分明是一群乌合之众,纪律松弛,毫无军容可言。
“刘将军。”
庄三儿停下脚步,声音生硬。
“这帮人,骨头太软,得用刀子给他们紧一紧。”
“依某看,当效仿古法,行‘抽杀之法’,选出最不驯的百人队,当众斩首十人,方能震慑全营,令行禁止。”
刘楚闻言,眉头一皱,摇头道:“庄将军此言差矣。他们并非阵前投降的懦夫,而是城破后被迫归降。”
“其中不少人,父祖两代皆食钟家俸禄,心中尚有旧主之念。”
“此刻若行酷法,非但不能震慑,反而会激起兵变,后果不堪设想。”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好酒好肉供着,等他们念我军的好?”
庄三儿的语气带上了几分嘲讽。
“当先施恩义,稳住人心,再严军纪,去其骄气。”
刘楚沉声道:“这些人,某带了十几年,知道他们的脾性。请庄将军给某三日时间,若三日后军容无改,再行军法不迟。”
庄三儿还想反驳,就在这时,营地另一头突然爆发出一阵喧哗。
只见数百名降卒围在灶所门口,将几个宁国军的火头推搡在地。
为首一名满脸横肉、身材魁梧的老卒,正一脚踩在饭桶上,大声鼓噪:“弟兄们!这给的是人吃的吗?”
“连点油星子都没有!想当初在钟帅帐下,咱们顿顿有肉!”
“如今倒好,成了没娘的娃,连饭都吃不饱!”
“对!不给肉吃,咱们就不操练!”人群中立刻有人跟着起哄。
“还我等军赐!”
骚动眼看就要演变成一场哗变。
“找死!”
庄三儿眼中杀机爆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刘将军,你看到了?这就是你说的‘施恩义’!”
他正要下令亲卫上前弹压,却被刘楚一把拦住。
“庄将军稍安勿躁,看某的。”
刘楚并未拔刀,而是独自一人,缓步走向那群情绪激动的士兵。
他走到那为首的老卒面前,并未发怒,反而笑了笑,一拳捶在他胸口:“黑牛,你小子力气又大了不少。去年你娘生病,你预支了三个月的军俸,这事儿还记得吗?”
被称为“黑牛”的老卒一愣,脸上的嚣张气焰顿时消散了大半,呐呐道:“记……记得。”
刘楚又转向人群,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张三,你儿子今年该开蒙了吧?”
“李四,你那新媳妇可还安好?”
“王五,你腿上的旧伤,阴雨天还疼吗?”
他一连点出十几个人的名字,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私事。
那些原本还在鼓噪的士兵,被他一一点名,纷纷低下头,脸上的戾气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营地里的气氛,在刘楚三言两语间,奇迹般地缓和了下来。
“弟兄们,我知道大伙儿心里憋屈。”
刘楚的声音变得沉重。
“城破了,旧主没了,心里没着没落。”
“但日子,总得过下去。宁国军的规矩,我这几天也打听了,赏罚分明,抚恤丰厚,比咱们以前强得多!”
他猛地转身,指向人群后方几个眼神躲闪、一直在煽风点火的人,厉声喝道:“黑牛他们只是想吃口好的,心里没坏水!”
“但你们几个,又是为了什么?!”
“是想借机生事,让弟兄们都跟着你们去送死吗?!”
那几人脸色大变,转身就想跑。
“拿下!”
不必刘楚再多言,庄三儿已然会意。
他一挥手,身后的玄山都牙兵如猛虎下山,瞬间将那几名真正的煽动者按倒在地。
庄三儿走到惊魂未定的降卒面前,声音如冰:“我不管你们以前是谁的兵!从今天起,你们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宁国军的兵!”
他抽出横刀,刀光一闪,为首那名煽动者的头颅应声落地。
“我们的规矩很简单!”
庄三儿的刀尖滴着血。
“奋勇杀敌者,赏田、赏钱!”
“临阵脱逃、作奸犯科者,如此人!”
说罢,他一脚踢开尸体,对身后吼道:“来人!把那几车犒军的猪羊都拉上来!”
“今日全营开伙,大块吃肉,大碗喝酒!”
看着滚落在地的头颅,闻着空气中飘来的肉香,降卒鸦雀无声。
恐惧与渴望,这两种最原始的情感,在这一刻被完美地糅合在一起,开始重塑这支军队的灵魂。
刘楚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最终化为一声叹息,对庄三儿抱了抱拳。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镇南军,已经死了。
处理完一切要务,刘靖独自一人登上节度使府的望楼。
冰冷的夜风吹拂着他的玄色披风,猎猎作响。
楼下,是万家灯火的洪州城。
新政的推行让这座刚刚经历战火的城市,重新焕发出了一丝生机。
他的目光越过沉沉的夜色,望向遥远的北方。
在那里,季仲正率领孤军,抵挡着数倍于己的敌人。
每一个时辰的拖延,都意味着袍泽弟兄的鲜血在流淌。
这一战,不仅是为了救季仲,更是为了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战机,一举夺下江州。
将整个江西彻底纳入囊中,为日后图谋天下,奠定最坚实的根基。
“季仲,一定要撑住!”
刘靖握紧了城头的冰冷砖石,喃喃自语,眼中杀机毕露。
……
第359章 还不给徐公子松绑
建昌隘口,危在旦夕。
一万宁国军精锐,在柴根儿的带领下,正沿着泥泞的官道,向着隘口方向星夜驰援。
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更是一场对人类意志的极限考验。
深秋的淫雨连绵不绝。
道路早已化作一片泥沼,每一脚踩下去,都会带起半斤烂泥。
士兵们背负着数十斤重的武备、甲胄和干粮,在齐膝深的泥水中艰难跋涉。
冰冷的雨水湿透了他们的衣甲,紧紧贴在皮肤上,带走身体里最后一丝热量。
脚底磨出的血泡早已破裂,与泥水混合在一起,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但没有人停下,甚至没有人吭声。
整支队伍,除了沉重的喘息声和踩踏泥水的“噗嗤”声,死寂得如同一支幽灵大军。
夜幕降临,大军在一处避风的山坳里短暂歇息。
篝火升起,驱散了些许寒意。
新兵“狗蛋”脱下早已磨破的草鞋,看着自己那双被泥水泡得发白、布满血口子的脚,疼得龇牙咧嘴。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干饼,这是他三天的口粮。
饼子又干又硬,硌得牙疼,但他还是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小块,珍重地放进嘴里,就着冰冷的雨水艰难地往下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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