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508章

  他身上的蜀锦袍服依旧华贵。

  只是发冠歪斜,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眼神中充满了血丝与疯狂。

  “刘靖!!”

  看到刘靖那如同闲庭信步般的身影,钟匡时在椅子上猛地开始了挣扎。

  他眼中布满血丝,声嘶力竭地咆哮:“你这背信弃义之徒!”

  “当初你困守歙州,弹尽粮绝,是谁遣使送粮,助你渡过难关?”

  “是我钟家!”

  “如今你不思报恩,反倒趁人之危,夺我基业!”

  “你的仁义道德呢?你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两旁的玄山都牙兵闻言,眼中杀机一闪,下意识就要上前用刀柄砸晕这个聒噪的阶下囚。

  “松绑。”

  刘靖却只是淡淡地挥了挥手,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他没有看钟匡时,而是径直走到主位一侧,自顾自地坐了下来。

  仿佛他才是这座府邸多年的主人。

  士兵依令上前,解开了绳子。

  钟匡时自己反倒愣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屈辱的场面,却唯独没料到这个。

  刘靖迈步上前,来到钟匡时面前。

  他而是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对方。

  那种眼神,没有胜利者的炫耀,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淡漠。

  钟匡时被这眼神看得心头发毛。

  但他毕竟是一方节帅,即便落魄,也还残存着几分文人的傲骨。

  “姓刘的!”

  钟匡时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喝道:“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的!”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何必假惺惺地羞辱于我?”

  “羞辱?”

  刘靖笑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和老友叙旧。

  “钟兄,你我往日无仇,近日无怨,我为何要杀你?”

  “哼!少做这副假慈悲的模样!”

  钟匡时冷笑一声,满脸不信。

  “你不杀我,又想使什么阴谋诡计?”

  刘靖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钟兄,你把这天下想得太简单了。”

  “眼下天下大乱,礼乐崩坏。”

  “各地藩镇互相征伐,弱肉强食,本就是家常便饭。”

  他伸出手指,遥遥指向北方和西方。

  “你以为,没有我刘靖,你这洪州就能高枕无忧了?”

  “须知江州还囤着数万杨吴虎狼之师。”

  “西边的潭州马殷,更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亦非善类。”

  刘靖的声音陡然转冷,字字如刀:“这天下。”

  “即便没有我刘靖,亦会有张靖、李靖、王靖!”

  “你守不住的!”

  一席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钟匡时心上。

  钟匡时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最终,只能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看着眼前这个失魂落魄的男人,刘靖心中暗叹。

  此人与那山东王师范,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皆是继任父职的世家公子。

  皆是酷爱诗书,满口仁义道德。

  想当初,那王师范坐镇青州,自诩儒将。

  不修武备,反而在军营之中广置书架,日夜与文人墨客吟诗作对,妄图以德服人,感化虎狼。

  结果呢?

  面对朱温的大军压境,他那一肚子的圣贤文章,挡得住横刀,还是拦得住铁骑?

  最终不过是落得个举族被屠、身首异处的凄惨下场。

  书读得太多,把脑子读傻了。

  太过天真。

  总以为凭着所谓的仁义和祖宗余荫就能号令群雄。

  殊不知在这吃人的乱世里。

  没有铁与血,仁义就是一块任人宰割的肥肉。

  这样的人,无法立足。

  被吞灭,不过是早晚之事。

  刘靖随后对身旁的亲卫使了个眼色。

  亲卫会意,捧上一个黑漆描金的木匣,恭敬地放在两人之间的案几上,然后缓缓打开。

  匣内并非金银珠宝。

  而是几卷泛黄的文书。

  刘靖从中拿起第一卷,随手展开,推到钟匡时面前。

  那是一份降表的草稿,笔迹正是钟匡时本人。

  言辞卑微,向淮南杨吴称臣。

  所求的,仅仅是让杨吴出兵,助他保住这一隅偏安之地。

  “钟兄,本帅听闻,令尊钟传公一生最恨淮南杨氏,视其为窃国之贼。”

  刘靖的声音依旧平静。

  “不知令尊泉下有知,看到这份降表,会作何感想?”

  钟匡时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由惨白转为猪肝色。

  “你……若不是你……我岂会……”

  “别急,还有。”

  刘靖拿起第二份文书。

  这是一封来自吉州安福县令的泣血陈情,言及境内大旱,百姓易子而食,恳求开仓赈灾。

  而在文书的末尾,是钟匡时朱笔批复的四个大字:“自行处置。”

  “安福县去年大旱,饿殍遍野。而本帅的镇抚司查明,当时洪州府库尚有存粮二十万石。”

  刘靖的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每一声都让钟匡时的心脏抽搐一下。

  “钟兄,你口中的‘仁义’,似乎并未惠及治下的百姓啊。”

  钟匡时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刘靖仿佛没有看到他的窘迫,拿起了第三样东西。

  那是一份官员的任免名册。

  上面赫然是几名因贪墨而被弹劾,却因是钟氏姻亲而被提拔重用的将领名字。

  “以贪墨之辈为爪牙,以刻薄之法待士卒,以无视之态对苍生。”

  刘靖终于抬起眼,目光第一次直视钟匡时,那眼神中带着一丝怜悯。

  “钟兄,你告诉我,你凭什么守住这份基业?”

  “我……”

  钟匡时张口结舌,脑中一片轰鸣。

  他仿佛看到了父亲临终前,抓着他的手,嘱托他要善待将士、体恤百姓的场景。

  他看到了自己初登大位,也曾想励精图治,却被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架空,被骄横跋扈的牙将要挟。

  他看到自己在一次次的妥协中,渐渐磨平了棱角。

  学会了用权术牵制,学会了用空洞的许诺来安抚人心,最终变成了自己曾经最鄙视的模样。

  那些被遗忘的初心,此刻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我非弑杀之人。”

  刘靖的声音将他从痛苦的回忆中拉回。

  “你的性子,不适合坐这张椅子。去我歙州吧,当个富贵闲人。”

  他开始描绘另一幅画面。

  “新安江上新修了数百艘画舫,夜夜笙歌;歙州的墨、歙州的砚,引得天下文人雅士流连忘返。”

  “城外的伤兵营里,那些为我断了手脚的老卒,都能分到五亩永业田,每日里牵着孙儿在田埂上晒太阳。”

  “那样的日子,不比你在这里日日担惊受怕要好得多?”

  这番话,彻底击溃了钟匡时心中最后一道堤防。

  他引以为傲的“仁义”,在刘靖治下最普通士兵的待遇面前,成了一个笑柄。

  他所坚守的“基业”,不过是一个摇摇欲坠的残局。

  “胜败乃兵家常事。”

  刘靖俯下身,声音压低了几分,却字字诛心。

  “给我一个体面,也给你自己,给你钟家一个体面。如何?”

  大堂内一片死寂。

  许久,钟匡时那挺得笔直的脊梁,终于一寸寸地垮了下去。

  他仿佛瞬间苍老了二十岁,眼神空洞,喃喃道:“陈象……此人可用。”

  “满城文武皆贪,唯独他身家清白,两袖清风。”

  “他是个干干净净的读书人,未曾与那帮硕鼠同流合污。”

  “留着他,或许能帮你守住这洪州的底子。”

  钟匡时顿了顿,目光有些涣散,却又带着一丝莫名的笃定。

  “若你将来有心,想要去争一争那天下……”

  “此人胸中的丘壑,或许亦能助你一臂之力。”

  “好。”

  刘靖笑了。

  刘靖笑着点点头,说道:“委屈钟兄在府里住几日,过几日我便安排人手,护送钟兄一家去歙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