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486章

  目光所及之处,文官低头,武将侧目,竟无一人敢与之对视。

  最后,他才慢悠悠地转向高台,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得无懈可击,却不带一丝温度。

  “大王,此事关乎社稷存亡,该当如何,还请大王示下。”

  催促声来了。

  那个必须要走的过场,终究还是来了。

  大殿内一片死寂,只有殿外的雨声依然单调地响着。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等待着那个早已注定的答案。

  杨隆演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苦水的棉花,堵得慌。

  他用力吞咽了一下,视线却鬼使神差地落在了徐温手中那张报纸上,那上面“保全生灵”四个大字刺痛了他的眼。

  不知是从哪来的恐惧,还是绝望到了极点的某种天真,他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壮着胆子,声音颤抖地、带着一丝讨好地问了一句。

  “徐公……那刘靖在报纸上说他是为了‘保全江西生灵’……”

  “咱们……咱们若是出兵,名义上该叫什么?”

  “孤……孤怕被百姓骂啊。”

  这句话一出,大殿内死一般寂静。

  贾令威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而站在前列的严可求则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徐温猛地抬起头,那双鹰眼如同两道寒芒,直直刺入杨隆演的心底。

  他没有被问住,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大王。”

  徐温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刘靖是贼,那是妖言惑众。”

  “咱们出兵,是‘吊民伐罪’,是‘拨乱反正’!”

  “贼喊捉贼的话,大王也信吗?”

  杨隆演身子猛地一颤,那点微弱的勇气在“贼”字面前瞬间烟消云散。

  他不过是个摆在台上的木偶。

  只需点头,只需说那一句话就行……

  “孤……孤年幼,不懂军国大事。”

  这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陌生得可怕。

  软弱,顺从,带着股令人作呕的虚假与谄媚。

  “一切……全凭徐公与诸位大臣拿主意。”

  话说完的那一刻,他听到了自己心底传来一声脆响。

  有什么东西,碎了。

  大概是名为尊严的那块琉璃。

  徐温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那弧度转瞬即逝。

  他甚至假惺惺地对着高台躬身一礼,语气温醇:“大王圣明,臣等必鞠躬尽瘁,保我吴国社稷。”

  随即,他直起身子,转身面向群臣。

  面色瞬间变得冷肃而威严,仿佛刚才那个恭敬的臣子只是众人的错觉。

  “既如此,诸位都议议吧。”

  话音刚落,贾令威便一步跨出。

  他神色激昂,虽是对着吴王说话,眼神却死死盯着徐温的背影,厉声道。

  “徐公!”

  “江西乃我淮南天然屏障,绝不可落入刘靖之手!”

  “此子崛起太快,手段毒辣,若任由其做大,吞并江西,必成我淮南心腹大患!”

  “臣提议,即刻发兵驰援,阻其锋芒!”

  “臣附议!”

  “贾公言之有理!必须出兵!”

  徐系将领的附和声此起彼伏。

  徐知训更是手按刀柄,目光如狼般巡视四周,仿佛谁敢说个不字,便是通敌卖国。

  但这喧嚣之下,大殿内却涌动着一股更为冰冷的潜流。

  站在武将前列的老将朱瑾,仿佛没听见周围的嘈杂。

  他闭目养神,宛如一尊风化的石像。

  唯有那只按在剑柄上、青筋暴起的手,泄露了他内心对这满堂“徐党”的厌恶与无奈。

  他被徐温架空了太多东西,深知多说无益,不如装聋作哑,保全残躯。

  而在他不远处,素以骁勇著称的淮南猛将米志诚,此刻却眉头紧锁,一脸的不耐烦。

  他目光频频投向身侧的严可求,甚至有些粗鲁地用手肘碰了碰对方。

  似乎在催促这位谋主,出来说句公道话。

  然而,严可求今日却异常沉默。

  他微微一顿,感受到身旁米志诚那急躁的视线,却并未回应。

  严可求目光有些出神地望向了殿外南方的天空。

  那一瞬,他似乎想起了前些日子,某个深夜来访的访客,以及那番关于“良禽择木”的深夜密谈。

  但这并不是他沉默的全部原因。

  更深层的原因是,他看穿了徐温那双藏在袖中的手。

  这哪里是救江西,分明是要借着出兵的名义,将这些不听话的老兄弟一个个送上绝路。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极深,带着一丝对旧日同袍的怜悯。

  嘴角动了动,似有话要说,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极轻的、微不可察的叹息。

  严可求将目光重新垂下,避开了米志诚那几乎要喷火的眼睛。

  这微妙的沉默像是一种会传染的瘟疫。

  几名原本想借机向徐温表忠心的骑将,见连严可求都讳莫如深,心中顿时一凛。

  他们深知此刻开口便是彻底得罪米志诚等军中宿将,若是没抱稳大腿反惹一身骚,得不偿失。

  于是,那原本迈出的半只脚,又灰溜溜地悄悄缩了回去。

  几人眼神闪烁,彼此交换着不安的眼色,甚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生怕溅上一身血。

  整个大殿,竟在这一刻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持。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拉扯中,一声充满嘲讽与不屑的冷哼,突兀地炸响,如同惊雷落地。

  “哼!好大的口气!”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润州刺史李遇抱着双臂,一脸不屑地斜睨着徐温。

  李遇须发花白,脸颊瘦削如铁,左眼角还有一道贯穿眉骨的旧刀疤。

  那是乾宁四年,在清口大战中,替先王杨行密挡下朱温麾下“庞师古”军团那一记致命流矢时留下的印记。

  他身披那件已被磨得有些发白的宣州旧铠,虽不似徐党新贵的甲胄那般光鲜,却透着股令人胆寒的血腥气。

  他是真正的淮南元老,是当年随先王起兵庐州、血战宣州,在那尸山血海中硬生生杀出这江淮基业的老兄弟。

  正因为有着这份“清口挡箭,宣州首功”的泼天资历,他才敢当庭指着徐温的鼻子骂娘。

  在他眼里,徐温不过是个靠着弄权上位的家奴,而他李遇,才是这江淮的主人之一!

  他身旁,常州刺史李简也面露冷笑,显然是早已与其通了气。

  这位李简也不是个善茬。

  他号称“淮南射雕手”,一手连珠箭术冠绝三军,据传百步之内可射穿铜钱眼,是当年先王帐下最锋利的“冷箭”。

  更重要的是,他的常州与李遇的润州互为唇齿,乃是长江防线上的孪生兄弟。

  徐温要想动润州,常州必不能独善其身。

  这两位手握重兵的一方诸侯,在徐温的步步紧逼下,似乎已结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攻守同盟。

  “徐指挥使,咱们自家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干净呢。”

  李遇阴阳怪气地说道,声音粗嘎,带着一股子兵痞气。

  “北边朱温虎视眈眈,东边钱镠那个私盐贩子也在磨刀霍霍。”

  “这时候还要劳师动众去管江西的闲事?”

  “那钟匡时给了你什么好处?还是说……”

  李遇目光如刀,直刺徐温,毫不留情地撕开了那层窗户纸:

  “徐指挥使想借着打仗的名义,再把咱们这帮老兄弟手里的兵权,收一收?”

  “嗣王尸骨未寒,你就要拿我们这些老骨头开刀了吗?!”

  此言一出,大殿内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锵——”

  徐温身后的徐知训勃然大怒,腰间横刀猛地出鞘半寸,满脸杀气地就要上前。

  “放肆!李遇,你敢对我父无礼?!”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惊恐地看着这针锋相对的一幕。

  徐温依旧面无表情,仿佛李遇骂的不是他。

  那原本还在低声议论的嘈杂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掐断了。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头顶,让人喘不过气来。

  几十双眼睛,有的惊恐,有的玩味,有的担忧,此刻都像被定住了一般,死死盯着大殿中央那两个对峙的身影。

  前排的文官们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几名胆小的甚至用宽大的袖袍遮住了半张脸,生怕这场神仙打架溅出的血会沾到自己身上。

  他们低垂着眼帘,连大气都不敢出,只有那微微颤抖的袍角泄露了内心的惶恐。

  而另一侧的武将方阵中,气氛更是肃杀到了极点。

  徐温身后的亲卫们,手已经搭在了腰间的横刀柄上,只等主帅一声令下,便要血溅五步。

  徐知训更是面皮涨成了猪肝色,脖颈上青筋暴起,若不是顾忌着徐温没发话,他恐怕早就拔刀扑上去了。

  唯有大殿角落里的儿臂巨烛,依旧不识时务地燃烧着,偶尔发出一声“噼啪”的爆裂声,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竟响得如同惊雷,吓得好几个人浑身一哆嗦。

  “李刺史言重了。”

  徐温淡淡开口,声音平稳得可怕,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此乃公事,非私怨。”

  “刘靖狼子野心,若占了江西,下一个要打的就是我吴国。”

  “唇亡齿寒的道理,李刺史身经百战,莫非不懂?”

  “少拿大道理压我!”

  李遇极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讨厌的苍蝇。

  “老子只知道,弟兄们的血不能白流,给他人做嫁衣裳。”

  “要去你去,老子的润州兵,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