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478章

  当岐王李茂贞与蜀主王建决定合兵攻梁时,双方的大军在凤翔府郊外举行了盛大的会盟。

  蜀军主将乃是王建的义子王宗侃,他带来了号称五万的大军,军容鼎盛,旌旗招展,新制的“大蜀”龙旗在风中显得格外醒目,处处透着一股新朝的张扬与豪气。

  而岐王李茂贞的兵马则由其子李继徽统领,兵力虽不及蜀军,但士卒个个面容坚毅,甲胄上满是刀砍斧凿的痕迹,透着一股久经战阵的悍勇之气。

  会盟宴上,王宗侃与李继徽并坐一席,觥筹交错,言笑晏晏,口中皆是“共讨国贼,匡扶天下”的豪言壮语。

  然而,酒过三巡,王宗侃抚着酒杯,状似无意地说道:“我蜀军兵多粮足,此番攻打长安,当为前驱,为岐王扫清障碍。”

  李继徽闻言,面虽带笑,眼中却无半分笑意,答道:“王将军美意,我心领了。只是我凤翔军与梁贼交战多年,熟悉其战法,打头阵之事,还是不劳蜀军费心了。”

  一番话,绵里藏针。

  蜀军想抢头功,岐军却怕他趁机占据关中之地。

  此番盟约,从一开始,便已埋下了互不信任的种子。

  待到大军合围长安,被朱温任命为西面行营都招讨使的刘知俊,却一反常态。

  他深知联军人多势众,但各怀鬼胎,于是并未选择出城决战,而是下令全军后撤,坚壁清野,将凤翔、长安一带的城池守得如铁桶一般,任由联军长驱直入。

  联军初时还以为刘知俊畏惧,得意洋洋地向前推进,兵锋所指,愈行愈远。

  刘知俊却如同潜伏在阴影中的孤狼,他从不与敌军主力硬拼,只是利用自己对地形的熟悉,率领数千精骑,忽东忽西。

  时而夜袭蜀军的运粮队,烧其粮草;时而伏击岐军的斥候,断其耳目。

  联军被他搅得日夜不宁,士卒疲惫不堪,草木皆兵。

  终于,在一处名为“幕谷”的地方,一支负责巡哨的岐军小队被刘知俊的骑兵全歼。

  消息传回大营,李继徽勃然大怒,他冲入中军大帐,指着王宗侃的鼻子质问道:“我军巡哨遇袭,为何你蜀军的游骑近在咫尺,却坐视不理?!”

  王宗侃亦是满腹怨气,拍案而起:“笑话!前日我军粮道被袭,向你求援,你又是如何答复的?我军将士连日攻城,伤亡惨重,你凤翔军却在后面养精蓄锐,这便是尔等所谓的盟友之谊吗?”

  “我军将士是为保卫家园而战,不像你们蜀人,只想着侵占疆土!”

  “你……你这是血口喷人!我主称帝,乃是天命所归!岂是尔等这般苟延残喘的藩镇可比!”

  争吵终至谩骂羞辱,两家将领为了谁该继续攻城,谁又该分兵防备刘知俊的骚扰而争吵不休。

  最后,王宗侃拂袖而去,怒喝道:“此盟,休矣!我军即刻撤回汉中!”

  李继徽冷笑一声:“走便走!莫指望我军为你等垫后!”

  最终,在刘知俊的冷眼旁观下,这支貌合神离的盟军土崩瓦解。

  蜀军率先撤退,岐军也无心再战,十万大军作鸟兽散,被刘知俊率军衔尾追杀,斩获颇丰。

  ……

  视角转换。

  歙州,节度使府。

  深秋的江南,少了北方的肃杀,多了一份丰收的喜悦。

  刘靖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手中捏着一份刚刚由镇抚司加急送来的军报。

  “好一个杨师厚!”

  刘靖将军报拍在案上,发出一声由衷的赞叹,眼神中却透着凝重。

  “主公,北方战事如何?”

  一旁的季仲忍不住问道。

  刘靖指了指军报:“周德威输了,输得很惨。”

  “占据蒙坑天险,却被杨师厚正面强攻,半个月就全线溃败。”

  “什么?!”

  季仲和柴根儿等一众将领皆是大惊失色。

  他们虽未与周德威交过手,但对方的名头谁没听过?

  那是能跟当年的大梁第一名将葛从周一较高下的人物。

  竟然在占据地利的情况下,被正面击溃?

  “并非周德威弱,而是杨师厚太强了。”

  刘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天下舆图前,目光紧盯着那个代表“杨”字的红圈上。

  “破阵都……”

  他喃喃自语。

  这支在这个时代几乎代表步兵巅峰的重装部队,是他未来争霸天下必须面对的心腹大患。

  “西边呢?”

  柴根儿问道。

  “刘知俊把李茂贞和王建打得丢盔弃甲,这两家也是雷声大雨点小。”

  刘靖摇了摇头,“看来,朱温这口气,又续上了。”

  原本声势浩大的三家灭梁,被杨师厚和刘知俊两人,硬生生给挫败了。

  天下各路原本蠢蠢欲动的藩镇,看到这战绩,估计又要再度恭顺地去洛阳朝贡了。

  这便是乱世的铁律。

  兵强马壮者,方是道理!

  “续上了好啊。”

  刘靖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他们打得越欢,咱们的时间就越多。”

  自去岁从抚州撤兵以来,近一年时间,刘靖下令全军休整,未动刀兵。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什么都没做。

  相反,这一年,才是歙州真正的“脱胎换骨”之年。

  “走,去武库看看。”

  刘靖心情大好,带着众将走出节度使府,直奔军工坊。

  还未走近,便听得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那是水力锻锤砸击铁锭的声音,如同大地的脉搏,一下又一下,强劲有力。

  数十座高达两丈的高炉喷吐着黑烟,经过改良的风箱将炉火催得纯青。

  一车车由高炉炼出的优质铁水,被倒入模具。

  在巨大的水力锻锤下,原本需要匠人捶打百次的熟铁,如今只需片刻便能锻造成型。

  武库的大门缓缓推开。

  那一瞬间,所有将领的呼吸都停滞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寒光的海洋。

  一排排架子上,摆满了崭新的长柄大斧。

  这种大斧斧刃宽阔,斧背带钩,长柄末端配有铁鐏,既可劈砍,亦可钩、啄,是专门用来对付重甲骑兵的利器。

  “好神兵!”

  柴根儿冲上前,单手提起一柄长柄大斧,随手一挥。

  “嗡——”

  沉重的斧头撕裂空气,发出令人牙酸的破风声。

  “有了这东西,管他什么具装甲骑,老子一斧头下去,连人带马给他劈成两半!”

  柴根儿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除了长柄大斧,还有堆积如山的重装铁铠。

  那是用冷锻工艺打造的山文铁甲,甲片细密,层层叠扣,其坚固远胜旧式扎甲,而重量却轻了两成。

  但这还不是最让刘靖安心的。

  他带着众人来到后山的一处守备森严的库房。

  这里干燥阴凉,严禁烟火。

  打开一个个密封的木桶,里面装着的不是寻常那又黑又细的粉末,而是一种经过特殊硝石、硫磺配比,并用蜜水、桐油反复浸润、晾晒后制成的“火药丹”。

  这种“火药丹”呈深褐色,大小如黍米,质地坚硬,远比寻常火药更耐潮,且燃烧更为迅猛,力道也更为集中。

  就在众将为这强大的武备而心潮澎湃之时,随行在侧的商院主事刘厚却悄悄递上了一本账簿,面带苦色地低声道:“节帅,这些神兵利器,确是无价之宝。”

  “然……自开春以来,军工坊耗费的铁料、木炭、硝石,已占去我四州岁入三成有余。”

  “高炉日夜不熄,便是日夜靡费巨万。再这么下去,府库虽尚能支撑,但若有天灾人祸,恐难以为继。”

  刘靖翻了翻账簿,看着那一行行触目惊心的账目,面色却毫无波澜。

  他将账簿合上,递还给刘厚,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钱粮耗尽尚可再图,疆土若失,身死族灭,则万事皆休!”

  “告诉他们,继续造!本节度要让咱们的每一个士卒,都披上最坚的甲,用上最利的刃!”

  “这乱世,兵强马壮者,方是道理!”

  刘靖的语气不容置疑,刘厚听得冷汗直流,不敢再劝。

  然而,刘靖随即话锋一转,看向刘厚,语气缓和了下来:“但本节度也知道,不能竭泽而渔。”

  “刘主事,你是商院的主事,这开源节流的法子,你比本节度懂。”

  “说说你的章程。”

  刘厚闻言一愣,随即心中一热,感佩不已。

  他连忙躬身,将心中早已盘算多日的想法说了出来:“节帅恕罪,属下确有几个不成熟的想法。”

  “其一,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军工坊的匠人劳苦功高,若能提高工钱,赏其家小布匹米粮,必能激其心气,让他们干得更有盼头,产量兴许还能再高一成。”

  “其二,我四州商路已通,可否加大与吴越、楚国之商贸,以商税补军资。属下以为,可借邸报之力,广布我歙州特产之名,吸引更多外地商贾前来贸易。”

  刘靖听完,满意地点了点头:“好!就依你之言!这些事,你放手去做,需要用钱的地方,直接从商院支取,本节度唯论功过!”

  “节帅英明!属下明白了!”

  刘厚心中大定。

  这半年。

  鄱阳湖畔,甘宁督造的新式战舰次第下水,舳舻相接,水师规模扩充至五千人,真正做到了控制长江水道。

  这半年。

  新法遍行于四州,虽然阻力重重,但在军队绝对武力的威慑下,田亩清丈完成。

  这半年。

  两万八千战兵,日夜操练,只待一声令下。

  众将领命而去,唯有李邺留了下来。

  “节帅。”

  李邺轻摇羽扇,低声道:“杨师厚与刘知俊此番得胜,朱温必然志得意满,接下来,便是对内清算功臣,对外耀武扬威之时。”

  刘靖点了点头,走到舆图前,目光却落在了洛阳王景仁的名字上:“先生说得对。本节度在等的,不只是朱温老去,更是在等他亲手砍断自己的臂膀。”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刘知俊反复无常,功高震主,朱温必不容他。”

  “杨师厚手握精锐,同样是朱温心腹大患。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等,而是推一把。”

  “传令给镇抚司在洛阳和长安的暗桩,想办法把杨师厚和刘知俊的威名,以及他们麾下士卒的忠勇传得更响亮些!”

  “最好是能传到朱温的耳朵里,让他觉得,这两人功高盖主,随时可能反叛!”

  “再者,让邸报多刊载一些北方战事,重点渲染梁军将帅之能,让天下藩镇都知道,大梁兵锋正锐,未可轻犯。”

  “如此一来,他们才不敢轻举妄动,也给了我们更多安稳发展的时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