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437章

  胡三公人老成精,听到“遥领”二字,再听到“方蒂”的名字,眼珠一转,便品出了其中的滋味。

  让他遥领,实权给方蒂。

  他代表的是歙州旧有的士族门阀。

  刘靖这是在问他:愿不愿意把实权让给方蒂这样的新贵,自己只拿个虚名供着?

  胡三公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通透。

  他明白,这是大势所趋。

  新贵崛起已不可阻挡,与其硬顶,不如顺水推舟,卖个人情。

  他缓缓起身,郑重一揖:“老朽年迈,早已无力庶务。”

  “能借这把老骨头,为使君替方别驾压一压阵脚,那是老朽的福分。”

  “饶州之事,老朽只挂名,不干政。”

  只挂名,不干政。

  刘靖深深看了他一眼,点头道:“胡公高义。”

  胡三公并未起身,反而身子压得更低了些,语气带着几分恳切:“使君,老朽还有个不情之请。”

  “家中长孙胡安,虽读了几本圣贤书,却有些愚钝,做不得文章。”

  “老朽斗胆,想让他去那新设的‘军器监’,哪怕做个典库的小吏,跟着学点实学,也强过在家做个膏粱子弟。”

  刘靖目光微闪。

  “准了。”

  他嘴角微扬:“让他去找妙夙,若能吃苦,便是造化。”

  站在门旁侍立的朱政和,垂首听着,面上波澜不惊,心跳却快了几分。

  方蒂是他的好友,能有此造化,他打心底里高兴。

  但他更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自家主公开始大肆分封刺史了。

  那这“歙州刺史”的小庙,怕是有些装不下这尊大佛了。

  日后是自领节度使?

  还是……王?

  朱政和悄悄握紧了袖中的笔管,只觉前程似锦,这艘船,他是上对了。

  一番商议,尘埃落定。

  饶州刺史由胡三公遥领,方蒂任别驾,权知州事。

  信州刺史归了徐二两,张贺为别驾,辅佐军务。

  抚州刺史则给了吴鹤年,林博任别驾。

  林家这次押上了身家性命,林博又有真才实学,刘靖自然要投桃报李,千金市骨。

  至于各州长史、司马及六曹主官,亦是一一敲定。

  随着这道命令下去,歙州府衙内的官员几乎人人擢升,空出的一大半位置,正好留给腊八科举选拔上来的才俊。

  正事谈完,朱政和入内禀报:“使君,进奏院林院长求见。”

  青阳散人闻言,脸上露出一抹促狭的笑容。

  他起身告退,路过刘靖身边时。

  那眼神分明在说:使君好自为之。

  如今这歙州城内,关于自家刺史和那位才女院长的流言蜚语,早已是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刘靖无奈摇头失笑。

  片刻后,一阵香风袭入。

  林婉身着官服,迈步走进公舍。

  即便是一身板正的官袍,也难掩其清丽姿容,反而更添了几分干练。

  她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账册,神色肃然,俨然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刘靖亲自点茶,推至她面前:“这么冷的天,喝口热茶暖暖。”

  两人寒暄两句,林婉便摊开账册,开始汇报。

  “使君,这是进奏院上月的账目。《邸报》共发行二十四期,耗费颇巨。”

  “纸张、墨锭、加上往来驿马的草料钱,共计亏损五百余贯。”

  她指尖在密密麻麻的账目上划过,抬起头,眼神清亮:“不过,下官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

  “特别是信、抚大捷后,不少商贾嗅到了商机,争着要在咱们报上露脸。”

  “尤其是那个叫钱汇通的行商,上次在报上登了招幌后,显然得了不少好处。”

  “这次他一口气包下了接下来三期最为显眼的版面,连定钱都付了。”

  “这说明战乱之后,商路已通,民生正在复苏。这时候亏钱铺路,换来的是商贾对咱们歙州的信心。”

  “这笔买卖,做得值。”

  刘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不错。”

  刘靖点头,“我早说过,这买卖头两三年就是个赔钱赚吆喝的。如今能有进项,已是意外之喜,不必气馁。”

  “还有一事。”

  林婉声音微沉,指尖点在一行不起眼的记录上:“这几日有几笔来自洪州的大宗买卖。”

  “买家不问价格,只要关于‘科举细则’的那一期邸报,且一买就是百份。”

  “买报纸不为看,只为囤。”

  她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洪州那边,怕是急了。”

  “他们在琢磨咱们的科举,要么是想效仿,要么……是想从中作梗。”

  “下官已命暗桩盯紧了这几条线,一有异动,即刻回报。”

  “盯着他们。”

  刘靖冷笑:“既然他们想学,那就让他们学个画虎不成反类犬。”

  接着,两人又商议了在饶、信、抚三州设立进奏分院的事宜。

  公事谈毕,屋内的气氛便柔和了下来。

  刘靖端起茶盏,看着她略显消瘦的脸庞,心中那根弦动了动。

  “近日若是得闲,去府里坐坐。”

  他温声道:“幼娘常念叨你,说也许久未见你了。”

  林婉垂着眸子,盯着那浮沉的茶叶,长长的睫毛颤了颤。

  良久,她轻声道:“下官省得,改日便去拜会。”

  声音虽轻,却并未拒绝。

  公事聊完了,私话也叙了,本该是送客的时候。

  可刘靖看着她那张清丽却略显消瘦的脸庞,鬼使神差地多了一句嘴。

  “你也老大不小了。”

  他手指摩挲着茶盏边缘,语气尽量显得随意,像个关心下属的长辈:“你阿爷给我来信了,让我劝一劝你。”

  “若是有看顺眼的才俊,哪怕是寒门子弟,只要人品端正……”

  话音未落,林婉猛地抬起头。

  那双平日里总是冷静自持的眸子,此刻却似有一汪春水被搅乱,波澜涌动。

  她定定地看着刘靖,突然展颜一笑。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几分自嘲,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使君莫不是糊涂了?”

  她身子微微前倾,逼视着刘靖,“如今这歙州城内,上至官吏,下至贩夫走卒,谁人不知下官与使君的‘风流韵事’?”

  “顶着这般名声,使君让下官嫁谁?又有何人敢上门求亲?何人敢娶?”

  刘靖顿时语塞。

  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眼神有些飘忽:“这……流言止于智者……”

  “智者?”

  林婉站起身,理了理衣袖,动作优雅而从容。

  她目光幽幽地落在他脸上,朱唇轻启,声音轻得像是叹息,却字字如刀,直直扎进刘靖的心里。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那是当初在丹徒镇,她和离那日,眼前这个男人念给她听的。

  如今,她把这句诗还给了他。

  言罢,林婉不再看刘靖一眼,敛衽一礼。

  “下官告辞。”

  转身,离去。

  那道背影决绝,不留半点余地,只留下一阵淡淡的幽香,在公舍内久久不散。

  刘靖僵在原地,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良久,他看着那空荡荡的门口,只能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消散在冬日的寒风里。

第338章 鸿门宴?

  刘靖并非榆木疙瘩,林婉临去前那一眼里的幽怨,他又岂能不知?

  那一眼,似是含着千言万语,却又被生生咽了回去,只留下一抹令人心颤的凄凉。

  这位林家才女,如空谷幽兰,才情样貌皆是上上之选。

  她身上既有江南女子的温婉,又因执掌进奏院而多了一份寻常闺秀没有的干练与眼界。

  若说刘靖对她不动心,那是自欺欺人。

  只是,这男女之情,一旦掺杂了权谋与家族,便不再纯粹。

  中间隔着的,不仅是那张薄薄的和离书,还有崔家的一层脸面,以及这歙州后院的平衡。

  崔莺莺与崔蓉蓉姐妹共侍一夫,那是娥皇女英的佳话,是丹阳崔氏孤注一掷的投名状。

  可若再把这前嫂嫂也收入房中,这名声传出去,怕是要被世人戳脊梁骨,说他刘靖是个色中饿鬼,逮着崔家这一只羊薅毛,甚至会被有心人解读为对崔家的羞辱。

  况且,也得顾忌莺莺姐妹的心思。

  那姐妹俩虽然识大体,但人心都是肉长的,谁还没个拈酸吃醋的时候?

  如今大业未成,后院安稳便是前线最大的保障。

  刘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望着那扇空荡荡的门口,指尖在微凉的青瓷茶瓯边缘轻轻摩挲,最终只能长叹一声。

  “且顺其自然吧。”

  他喃喃自语,声音消散在空旷的公舍内。

  有些事,急不得。

  就像这熬鹰,火候到了,鹰自然会服。

  也像这烹茶,水温够了,香气自然会溢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