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435章

  “当务之急,还是先停了搜捕,开仓放粮,安抚士子,稳住人心为上。”

  “只要人心在,这洪州城便还在大王手中。”

  “稳住人心?”

  钟匡时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突然神经质地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回荡在空旷的大厅里。

  “哈哈哈哈……人心?先生,你还没看透吗?那刘靖最毒的,根本不是他的几万大军,而是他的那张榜文啊!”

  他猛地站起身,踉跄着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指着外面那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豫章城。

  “他开了科举,不问出身,只考策论算学!”

  “这就像是在这干柴堆里扔了一把火,烧得那些寒门泥腿子一个个眼珠子都红了!”

  “本王为了防备,让察事厅子日夜抓人,严防死守。可结果呢?”

  钟匡时转过身,死死盯着陈象,眼中透着一股穷途末路的悲凉与恐惧。

  “前日才抓了几个妄议的秀才,今日街上就多了几十个要出城的‘行商’!甚至连王府里的护卫,都有人在偷偷打听歙州的军饷!”

  “这人心……越抓越散,越防越反!就像手中的沙子,本王握得越紧,它流得越快啊!”

  就在此时,厅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死寂。

  一名浑身披挂的亲兵校尉,神色慌张地闯了进来,甚至忘了通报,手中还死死攥着一团皱巴巴的纸。

  “报——!大王,大事不好了!”

  钟匡时本就是惊弓之鸟,被这一嗓子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怒喝道:“慌什么!天塌了吗?!”

  校尉“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呈上那团纸,声音带着哭腔:“大王,这是察事厅子刚从……刚从城北虎捷营的营房里搜出来的!”

  “不光这一张,还有好多……弟兄们私底下都在传……”

  钟匡时一把夺过那团纸,颤抖着展开。

  借着昏暗的烛火,只见那是一张质地粗糙、泛着淡黄色的麻纸。

  纸上并非手抄,而是印着工工整整、墨色均匀的字迹——正是刘靖那篇《告江西士庶书》及科举细则!

  而在纸张的背面,甚至还印着几行令大头兵们心跳加速的粗体大字:“凡投效者,授田五亩,免税三年;凡考中者,不问出身,当场授官!”

  “虎捷营……那是本王的亲军啊!”

  钟匡时看着这几行字,只觉得一股逆血直冲天灵盖,眼前一阵发黑。

  他原本以为刘靖只是在收买读书人的心,却没想到,这把火已经烧到了他的军营里,烧到了他最倚重的亲军枕头底下!

  “他们……他们怎么敢?!”

  钟匡时双目赤红,想要将纸撕碎,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连纸都拿不稳。

  一旁的陈象看着那张廉价的麻纸,心中却是另一番惊涛骇浪。

  他敏锐地注意到了纸张的印刷工艺。

  这种大规模、低成本的印制能力,意味着刘靖可以像撒雪花一样,将他的“仁政”撒遍整个江南,无孔不入。

  “大王。”

  陈象的声音有些飘忽,透着深深的无力感:“这纸……不是细作带进来的。可能是顺着赣江飘下来的,可能是夹在商队的货物里混进来的,甚至可能是咱们的士兵出去采买时偷偷藏回来的……”

  “这种手段,防不住的……真的防不住了。”

  钟匡时无力地靠在窗框上,手指微微颤抖:“如今这洪州城,哪里还有半点金城汤池的模样?”

  “只怕不用刘靖来攻,这城门……迟早会被自己人打开!”

  陈象默然无语,只觉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

  王府的烛火在风中摇曳,忽明忽暗,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如同鬼魅。

  正如这洪州的局势,外有猛虎窥伺,磨刀霍霍;内有兄弟阋墙的隐患,暗流涌动。

第337章 风流韵事?

  农历十一月中旬,初冬的寒意终于翻过了巍峨的黄山山脉,像是看不见的潮水,悄无声息地漫进了歙州城。

  风里带了湿气,吹在脸上像把钝刀子在磨,又冷又硬。

  刺史府后院的那几株百年银杏,叶子落了一地,铺得满庭金黄,却又被清晨的寒霜打得有些发白,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透着一股子萧瑟的冬味儿。

  然而,一帘之隔的暖阁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两尊半人高的雕花铜炭盆摆在角落,那是钱王闻听信、抚大捷后,随贺礼一道送来的稀罕物。

  盆里烧的虽不是那金贵得令人咋舌的银丝炭,却是歙州本地烧制的精炭。

  这种炭火硬、耐烧,虽偶有一丝微烟,却带着股好闻的松木香气。

  炭火烧得正旺,泛着暗红的光,将那股子无孔不入的湿冷死死挡在窗外。

  刘靖卸了一身杀伐气,穿着件宽松的靛蓝湖绸常服,正盘腿坐在一张黑漆螺钿的软榻上,身后垫着个大迎枕。

  他手里拿着一只小摇鼓,却没摇,而是任由两个粉雕玉琢的女儿挂在自己身上。

  “爹爹,爹爹!”

  “爹爹!雪团儿不理我!”

  小桃儿撅着嘴,手里的小鼓“咚咚”作响,试图引起那只半岁大的白猫注意。岁杪则跟着姐姐一边叫唤,一边咧着嘴傻乐。

  那白猫通体雪白,唯有耳尖带着一撮黑毛,生得极为漂亮。

  此刻它正懒洋洋地趴在锦被上,眯着鸳鸯眼,尾巴尖儿偶尔扫过岁杪的小手,算是敷衍的回应。

  “它那是困了。”

  刘靖笑着揉了揉岁杪的脑袋,眼底满是慈爱:“像你一样,吃饱了就想睡。”

  “我才没有睡!”

  岁杪抗议,一头扎进刘靖怀里乱蹭。

  一旁,大女儿桃儿已经像个小大人似的,正学着母亲的样子,拿着一块裁剪剩下的碎布头,笨拙地给雪团儿盖被子。

  崔莺莺坐在一旁的绣墩上,手里绣着个荷包,针脚细密。

  她偶尔抬头,看着父女三人闹作一团,嘴角便噙着一抹温婉的笑意。

  夫君此次回来,短期内不会再领兵外出,也不知这段时日能否怀上夫君的孩子,生一个如桃儿、岁杪这般可人的小宝宝。

  钱卿卿则坐在窗边的榻上,手里拿着一把银剪子,正修剪一盆刚送来的水仙。她今日穿了件鹅黄色的袄裙,显得格外娇俏。

  “夫君,张嘴。”

  钱卿卿剥了一颗黄岩蜜橘。橘皮刚破,一股凛冽的清香便在暖阁内散开,冲淡了炭火的燥气。

  她剔净了橘络,那手指白得跟葱根似的,捏着金黄的果肉递到刘靖唇边:“这可是父王特意让人送来的果子,妾身尝过了,比咱们这儿的甜些。”

  刘靖张口吞下,酸甜的汁水在口腔中炸开。

  “确实甜。”

  刘靖点头,目光扫过屋内的妻妾女儿:“不过,也没这日子的滋味甜。”

  崔蓉蓉闻言,放下手中的针线,嗔了他一眼:“夫君如今是越发会说话了,也不知是在哪学的这油嘴滑舌。”

  刘靖大笑,伸手将两个女儿搂紧了些。

  这一幕,静得让人想把时间拴住。

  外面的世界是金戈铁马,是权谋算计,是流血漂橹。

  但这方寸之间,却是他拼了命也要守护的人间烟火。

  ……

  入夜,风雪渐起。

  卧房内红烛燃尽半截,烛泪堆叠。帐幔低垂,掩住了一室旖旎。

  云雨初歇,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甜香。

  崔莺莺云鬓散乱,几缕发丝被细汗黏在脸颊上,带着未褪的红晕,慵懒地伏在刘靖怀里。

  她手指在他结实的胸膛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夫君……”

  她声音软糯,带着几分事后的娇憨,却又藏着身为正妻的操持与试探:“奴瞧着小铃铛那丫头,这几日伺候夫君愈发尽心了。”

  “哦?”

  刘靖闭着眼,大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她的后背:“怎么说?”

  “那丫头今年也及笄了,身段模样都长开了,是个美人胚子。”

  崔莺莺抬起头,下巴抵在他胸口:“而且她也是个贴心体己的,这几年在府里,眼里只有夫君一人。"

  "夫君若是……”

  刘靖睁开眼,捉住她乱动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失笑道:“你这脑袋瓜里,整日就琢磨着往我房里塞人?”

  “怎么,嫌我这几日不够卖力?”

  崔莺莺脸一红,啐了一口:“奴是说正经的!”

  “你是做大事的人,身边总得有几个贴心人伺候。小铃铛知晓根底,总好过外面那些不知底细的……”

  “好了。”

  刘靖反手握住她的手,摩挲着她微凉的指尖,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那丫头在我眼里,跟桃儿她们玩的狸奴没两样。”

  “是个空心竹,孩童心性,还没开窍呢。”

  “再说了。”

  刘靖看着她的眼睛:“这府里里里外外都是你在操持,我要是一房接一房地纳,后院乌烟瘴气,你还得费心去管,我不想要你那么累。”

  “我是个男人,也有七情六欲,但绝非那等贪得无厌的登徒子。”

  “过几年再说吧,我不急,你也别急。”

  崔莺莺心中一暖,眼眶微热。

  她知道,这乱世之中,男人三妻四妾是常态,能顾及正妻感受、不愿让后院起火的男人,却是凤毛麟角。

  她抿嘴一笑,在他怀里蹭了个舒服的姿势,心满意足地睡去。

  ……

  翌日。

  天刚蒙蒙亮,歙州城还在薄雾里沉睡,偶尔传来几声卖早点的吆喝声,显得格外清冷。

  刘靖在崔莺莺的伺候下,穿上那身象征权柄的紫袍。

  这袍子是新做的,料子是上好的蜀锦,针脚细密。

  但他腰间没系文官常束的玉带,而是扣上了一条磨得发亮的蹀躞带。

  那皮带上挂着解锥、火石袋、小刀等什物,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紫袍显贵,蹀躞藏锋。

  这身打扮,透着股“马背天子”的剽悍劲儿。

  “那银丝炭虽好,却太贵。”

  临出门前,刘靖整了整衣领,看了一眼角落里的炭盆,随口吩咐道,“回头跟管事说一声,往后府里不用采买银丝炭了,就用本地的精炭。”

  “省下来的钱,让管事给城外伤兵营多添几床厚实的絮被。”

  “入了冬,他们的伤口最怕冻,一冻就容易烂。”

  正在为他挂玉佩的崔莺莺手微微一顿,随即眼波温柔,轻声道:“奴省得。”

  “夫君放心,昨日奴已经带着姐姐她们,给伤兵营缝制了一批膝裤,今日便让人送去。”

  刘靖拍了拍她的手,跨马出府,直奔府衙。

  一路行来,马蹄声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