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433章

  走出刺史府大门,陈诚回望了一眼那森严的仪门,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

  他并非庸人,岂能听不出刘靖那“暂代管辖”背后之意?

  “虎狼之相,兼具狐狸之谋……”

  陈诚紧了紧衣领,低声喃喃:“节帅想用女人拴住他,简直是痴人说梦。这洪州……怕是守不住了。”

  ……

  打发走洪州使节,刘靖在鄱阳郡又休整了几日。

  他再次巡视了水师大营与船坞,看着那一艘艘正在铺设龙骨的新式战舰,眼中野心勃勃。

  随后,他安排季仲与柴根儿坐镇抚州,震慑宵小,自己则带着两千玄山都亲卫,启程返回歙州大本营。

  大军刚过出饶州,一道重磅消息便如长了翅膀,飞向江西全境。

  歙州刺史府,贴出了一张足以震碎所有人三观的榜文。

  【今岁冬月腊八,歙州重开科举!】

  【不问出身!不限户籍!凡江西道读书人,皆可赴歙州参考!】

  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股风,裹挟着各地的烟火气,吹进了茶寮酒肆,吹进了书院私塾,吹得整个江西道人心浮动。

  信州,上饶。

  此地古称“豫章门户”,扼守赣东北咽喉,信江穿城而过,水运通衢。

  连绵的灵山山脉在秋雨中若隐若现。

  这里山多田少,湿气极重,民风彪悍,百姓在夹缝中求生,养成了一副吃软不吃硬的火爆脾气。

  为御这入骨的湿寒,当地人口味极重,非辛辣不足以下饭,非烈酒不足以暖身。

  城外十里亭旁,一间四面漏风的简陋茶肆在萧瑟秋风中摇摇欲坠。

  那断了一截的招牌上,依稀还能辨认出前朝“咸通”年间的残漆,也不知见证了多少次兵过如梳、匪过如篦的惨景。

  茶肆外,一辆装饰华丽的牛车缓缓驶过。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傅粉涂朱的世家公子脸庞。

  他轻蔑地瞥了一眼茶肆里激动的寒门士子,用绢帕捂住口鼻,厌恶道:“一群沾满牛粪味的泥腿子,也妄想登堂入室?真是有辱斯文!走快些,莫要沾了晦气。”

  却不知,他这声嘲讽,换来的是茶肆内几十双充满野心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的背影。

  旧时代的余晖,终将被这些泥腿子踩在脚下。

  茶肆内,光线昏暗,几张缺脚的方桌旁,围坐着几名年轻士子。

  桌上摆着的并非文人雅集的珍馐,而是一大盘浓油赤酱、辛香扑鼻的炒石螺。

  这是从信江淤泥里摸上来的贱物,配上几把捣烂的食茱萸(越椒)、老姜和紫苏爆炒,滋味厚重辛辣,只需几十文钱,便能让这几人咂摸大半日。

  旁边是几碗浑浊的红米酒,漂着发黄的酒糟,这是当地农家自酿的劣酒,劲大烧喉。

  这几名士子,身上穿的早已不是体面的丝绸襕衫,而是信州本地盛产的粗砺苎麻短褐。

  那布料僵硬磨人,袖口早已起毛,补丁叠着补丁。

  这是农夫才穿的短打扮,方便下田劳作。

  他们脚下踩着的草鞋沾满了黄泥,指甲缝里还嵌着黑土。

  在这乱世,斯文早已扫地,所谓的“耕读传家”,不过是白天在泥里刨食,晚上守着孤灯读几页残卷罢了。

  “不限户籍?也不要那该死的举荐信?”

  一名书生颤抖着手,指着那张从城门口揭下来的手抄榜文。

  他那被茱萸姜蒜辣得通红、又因常年营养不良而干裂的嘴唇,此刻剧烈地哆嗦着。

  “自黄巢乱后,科举虽存,却成了门阀私相授受的儿戏!我等寒门,纵有经天纬地之才,无‘行卷’之资,无权贵之荐,便只能老死户牖之下……”

  说到此处,书生眼中浊泪滚落,滴在满是油污的桌面上:“这……这榜文,岂不是说,断了百年的龙门,又开了?”

  “我等这般如草芥般的无权无势之人,也有机会入仕了?”

  “可是……”

  另一人有些犹豫:“我听说这次不考诗赋帖经?咱们背了半辈子的《切韵》和《文选》,岂不是白费了?”

  “你懂什么!”

  “啪”的一声!

  这一掌虽无甚力气,但这破桌子本就缺腿不稳,竟也被震得剧烈摇晃,盘子里的螺壳哗啦啦乱跳。

  书生疼得龇牙咧嘴,却顾不得揉手, 依旧嘶吼道。

  “诗赋那是世家公子风花雪月的玩意儿!”

  咱们哪有闲钱去请名师指点格律?”

  “刘使君考的是‘策论’和‘算学’!考的是怎么治水、怎么算账、怎么安民!”

  “这对咱们这些整日在泥地里打滚、知道民生疾苦的人来说,才是真正的公平!”

  “直娘贼!老子给那目不识丁的李家土财主当了十年西席!”

  “每日里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如今刘使君开了天恩,这鸟气老子受够了!”

  “走!去歙州!”

  “搏个前程!”

  抚州,临川。

  此地素有“才子之乡”的美誉,文风之盛,甚至压过首府洪州。

  然而,危全讽的覆灭如同一场倒春寒,让这座刚刚易主的城池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与惶恐之中。

  城南的“崇文坊”,曾是临川文气汇聚之地,如今却显得格外萧索。

  巷口的青石板上,还残留着未被雨水冲刷干净的暗红血迹。

  一间门楣歪斜、挂着“守正堂”破匾的私塾内,寒风顺着窗纸的破洞呼呼灌入,吹得那盏如豆的油灯忽明忽暗,将墙上孔圣人的画像映得斑驳陆离。

  屋内没有取暖的炭盆,几个落魄文人正围坐在一起,以此汲取一点微薄的暖意。

  他们身上那件标志着读书人身份的襕衫,早已洗得发白,甚至磨出了毛边。

  袖口和肘部,密密麻麻地缝着补丁,针脚细密而整齐。

  那是家中老妻或慈母在昏暗灯光下,一针一线缝补出来的最后的尊严。

  头上的方巾虽然破旧,却依然包得一丝不苟,发髻梳得整整齐齐,透着一股子“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的酸腐与倔强。

  桌上摆着的吃食,寒酸得令人心酸。

  一碟黑乎乎、干巴巴的咸干菜。

  这是抚州穷苦人家过冬的命根子,芥菜晒干后加盐腌制,放在陶罐里密封。

  这东西虽无半点油水,却胜在咸鲜入味,极耐咀嚼。

  一根咸菜丝能在嘴里含上半个时辰,回味那一点点咸味,权当是骗骗肚里造反的馋虫。

  旁边还有几块小的可怜的麦芽糖块。

  这是临川的土产,用麦芽熬制,虽然不甚精致,但在这苦日子里,已是难得的甜味。

  “咔崩!”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童生用力啃了一口糖块,发出一声脆响,随即捂着腮帮子倒吸凉气,显然是崩到了那颗摇摇欲坠的老牙。

  “听说了吗?那榜文……”

  老童生揉着腮帮子,声音颤抖,眼中却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芒。

  “刘使君……真的不问出身?”

  他环视四周,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窗外的风听去:“咱们……咱们这些以前给危家写过文书、甚至被迫写过讨贼檄文的人……只要有真才实学,也能去考?”

  此言一出,屋内一片死寂。

  众人的脸色都有些发白。

  在乱世,站错队是要掉脑袋的。

  危家倒了,他们这些依附于危家讨生活的文人,如今就像是丧家之犬,生怕被新主子清算。

  “是真格的!”

  旁边的年轻人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从怀里掏出一串磨得发亮的铜钱,数了数,约莫有百十文,放在桌上,那是他准备去歙州的盘缠。

  年轻人狠狠咬了一口手中的糖块,仿佛在咬碎这操蛋的命运:“我二舅在刺史府当差,负责倒夜香。”

  “他亲眼看见,刘使君把那些临川大族送去的‘行卷’——就是那些个用金粉写诗、玉轴装裱的狗屁文章,统统扔进了废纸篓!”

  “刘使君说了,乱世用重典,亦需真才!”

  “这回科举,不考那些虚头巴脑的诗赋,只考策论和算学!”

  “谁能治国安邦,谁能富国强兵,谁就上!”

  年轻人的眼睛在油灯下亮得吓人:“诸位叔伯,这是咱们寒门的活路啊!”

  “那危全讽只知道搜刮民脂民膏,那世家大族只知道兼并土地。”

  “唯有这刘使君,是要给咱们一条通天的大道!”

  “可是……”

  老童生还是有些犹豫:“咱们毕竟是‘伪官’之后……”

  “什么伪官!”

  年轻人猛地站起来,带翻了那碟咸干菜,黑乎乎的菜干洒了一桌,“危家逼咱们写的,咱们能不写吗?”

  “不写就是死!如今刘使君明察秋毫,只要咱们肚子里有货,怕什么?”

  他抓起桌上的书箱,那书箱的背带早已磨断,是用两根麻绳接起来的。

  “我不管你们去不去,反正明日一早,我就出发!”

  “与其在这里守着咸干菜等死,不如去歙州搏一把!”

  “若是中了,我便能堂堂正正地做人;若是死了,也算对得起读过的这几本圣贤书!”

  吉州,庐陵。

  不同于刚经战火、满目疮痍的抚州,这里乃是刺史彭闹蜗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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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是这番“识时务”,让吉州称得上有几分平安与富庶。

  赣江穿城而过,码头上千帆竞发,商贾云集。

  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子铜臭与脂粉混杂的甜腻气息,与外界的兵荒马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城南的官学对岸,一座名为“望江楼”的酒肆临江而建,飞檐斗拱,极尽奢华。

  二楼雅间内,角落里的红泥炭炉烧得正旺,驱散了江上的寒气。

  几名年轻士子临窗而坐,看着江面上往来的商船,神色惬意中透着几分精明与算计。

  他们身上的穿戴,无一不讲究。

  并非厚重的棉袍,而是吉州特产的细葛布深衣。

  这葛布织得极细,光泽如丝,内衬丝绵,既轻便保暖,又透着股飘逸的魏晋风度。

  腰间绣着云纹的丝绦,挂着成色温润的羊脂玉佩,随着动作叮当作响,彰显着家资的殷实。

  他们手中不拿书卷,却摇着一把把湘妃竹折扇,扇面上画着淡雅的山水,题着不知所谓的风月诗句。

  桌上的酒菜更是精致繁复。

  一大盘赣江鱼脍摆在正中。

  选的是赣江里最肥美的鳡鱼,活鱼现杀,厨子刀工了得,切出的鱼片薄如蝉翼,晶莹剔透,铺在洁白的冰盘上,宛如堆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