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刺史府大门,陈诚回望了一眼那森严的仪门,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
他并非庸人,岂能听不出刘靖那“暂代管辖”背后之意?
“虎狼之相,兼具狐狸之谋……”
陈诚紧了紧衣领,低声喃喃:“节帅想用女人拴住他,简直是痴人说梦。这洪州……怕是守不住了。”
……
打发走洪州使节,刘靖在鄱阳郡又休整了几日。
他再次巡视了水师大营与船坞,看着那一艘艘正在铺设龙骨的新式战舰,眼中野心勃勃。
随后,他安排季仲与柴根儿坐镇抚州,震慑宵小,自己则带着两千玄山都亲卫,启程返回歙州大本营。
大军刚过出饶州,一道重磅消息便如长了翅膀,飞向江西全境。
歙州刺史府,贴出了一张足以震碎所有人三观的榜文。
【今岁冬月腊八,歙州重开科举!】
【不问出身!不限户籍!凡江西道读书人,皆可赴歙州参考!】
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股风,裹挟着各地的烟火气,吹进了茶寮酒肆,吹进了书院私塾,吹得整个江西道人心浮动。
信州,上饶。
此地古称“豫章门户”,扼守赣东北咽喉,信江穿城而过,水运通衢。
连绵的灵山山脉在秋雨中若隐若现。
这里山多田少,湿气极重,民风彪悍,百姓在夹缝中求生,养成了一副吃软不吃硬的火爆脾气。
为御这入骨的湿寒,当地人口味极重,非辛辣不足以下饭,非烈酒不足以暖身。
城外十里亭旁,一间四面漏风的简陋茶肆在萧瑟秋风中摇摇欲坠。
那断了一截的招牌上,依稀还能辨认出前朝“咸通”年间的残漆,也不知见证了多少次兵过如梳、匪过如篦的惨景。
茶肆外,一辆装饰华丽的牛车缓缓驶过。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傅粉涂朱的世家公子脸庞。
他轻蔑地瞥了一眼茶肆里激动的寒门士子,用绢帕捂住口鼻,厌恶道:“一群沾满牛粪味的泥腿子,也妄想登堂入室?真是有辱斯文!走快些,莫要沾了晦气。”
却不知,他这声嘲讽,换来的是茶肆内几十双充满野心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的背影。
旧时代的余晖,终将被这些泥腿子踩在脚下。
茶肆内,光线昏暗,几张缺脚的方桌旁,围坐着几名年轻士子。
桌上摆着的并非文人雅集的珍馐,而是一大盘浓油赤酱、辛香扑鼻的炒石螺。
这是从信江淤泥里摸上来的贱物,配上几把捣烂的食茱萸(越椒)、老姜和紫苏爆炒,滋味厚重辛辣,只需几十文钱,便能让这几人咂摸大半日。
旁边是几碗浑浊的红米酒,漂着发黄的酒糟,这是当地农家自酿的劣酒,劲大烧喉。
这几名士子,身上穿的早已不是体面的丝绸襕衫,而是信州本地盛产的粗砺苎麻短褐。
那布料僵硬磨人,袖口早已起毛,补丁叠着补丁。
这是农夫才穿的短打扮,方便下田劳作。
他们脚下踩着的草鞋沾满了黄泥,指甲缝里还嵌着黑土。
在这乱世,斯文早已扫地,所谓的“耕读传家”,不过是白天在泥里刨食,晚上守着孤灯读几页残卷罢了。
“不限户籍?也不要那该死的举荐信?”
一名书生颤抖着手,指着那张从城门口揭下来的手抄榜文。
他那被茱萸姜蒜辣得通红、又因常年营养不良而干裂的嘴唇,此刻剧烈地哆嗦着。
“自黄巢乱后,科举虽存,却成了门阀私相授受的儿戏!我等寒门,纵有经天纬地之才,无‘行卷’之资,无权贵之荐,便只能老死户牖之下……”
说到此处,书生眼中浊泪滚落,滴在满是油污的桌面上:“这……这榜文,岂不是说,断了百年的龙门,又开了?”
“我等这般如草芥般的无权无势之人,也有机会入仕了?”
“可是……”
另一人有些犹豫:“我听说这次不考诗赋帖经?咱们背了半辈子的《切韵》和《文选》,岂不是白费了?”
“你懂什么!”
“啪”的一声!
这一掌虽无甚力气,但这破桌子本就缺腿不稳,竟也被震得剧烈摇晃,盘子里的螺壳哗啦啦乱跳。
书生疼得龇牙咧嘴,却顾不得揉手, 依旧嘶吼道。
“诗赋那是世家公子风花雪月的玩意儿!”
咱们哪有闲钱去请名师指点格律?”
“刘使君考的是‘策论’和‘算学’!考的是怎么治水、怎么算账、怎么安民!”
“这对咱们这些整日在泥地里打滚、知道民生疾苦的人来说,才是真正的公平!”
“直娘贼!老子给那目不识丁的李家土财主当了十年西席!”
“每日里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如今刘使君开了天恩,这鸟气老子受够了!”
“走!去歙州!”
“搏个前程!”
抚州,临川。
此地素有“才子之乡”的美誉,文风之盛,甚至压过首府洪州。
然而,危全讽的覆灭如同一场倒春寒,让这座刚刚易主的城池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与惶恐之中。
城南的“崇文坊”,曾是临川文气汇聚之地,如今却显得格外萧索。
巷口的青石板上,还残留着未被雨水冲刷干净的暗红血迹。
一间门楣歪斜、挂着“守正堂”破匾的私塾内,寒风顺着窗纸的破洞呼呼灌入,吹得那盏如豆的油灯忽明忽暗,将墙上孔圣人的画像映得斑驳陆离。
屋内没有取暖的炭盆,几个落魄文人正围坐在一起,以此汲取一点微薄的暖意。
他们身上那件标志着读书人身份的襕衫,早已洗得发白,甚至磨出了毛边。
袖口和肘部,密密麻麻地缝着补丁,针脚细密而整齐。
那是家中老妻或慈母在昏暗灯光下,一针一线缝补出来的最后的尊严。
头上的方巾虽然破旧,却依然包得一丝不苟,发髻梳得整整齐齐,透着一股子“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的酸腐与倔强。
桌上摆着的吃食,寒酸得令人心酸。
一碟黑乎乎、干巴巴的咸干菜。
这是抚州穷苦人家过冬的命根子,芥菜晒干后加盐腌制,放在陶罐里密封。
这东西虽无半点油水,却胜在咸鲜入味,极耐咀嚼。
一根咸菜丝能在嘴里含上半个时辰,回味那一点点咸味,权当是骗骗肚里造反的馋虫。
旁边还有几块小的可怜的麦芽糖块。
这是临川的土产,用麦芽熬制,虽然不甚精致,但在这苦日子里,已是难得的甜味。
“咔崩!”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童生用力啃了一口糖块,发出一声脆响,随即捂着腮帮子倒吸凉气,显然是崩到了那颗摇摇欲坠的老牙。
“听说了吗?那榜文……”
老童生揉着腮帮子,声音颤抖,眼中却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芒。
“刘使君……真的不问出身?”
他环视四周,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窗外的风听去:“咱们……咱们这些以前给危家写过文书、甚至被迫写过讨贼檄文的人……只要有真才实学,也能去考?”
此言一出,屋内一片死寂。
众人的脸色都有些发白。
在乱世,站错队是要掉脑袋的。
危家倒了,他们这些依附于危家讨生活的文人,如今就像是丧家之犬,生怕被新主子清算。
“是真格的!”
旁边的年轻人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从怀里掏出一串磨得发亮的铜钱,数了数,约莫有百十文,放在桌上,那是他准备去歙州的盘缠。
年轻人狠狠咬了一口手中的糖块,仿佛在咬碎这操蛋的命运:“我二舅在刺史府当差,负责倒夜香。”
“他亲眼看见,刘使君把那些临川大族送去的‘行卷’——就是那些个用金粉写诗、玉轴装裱的狗屁文章,统统扔进了废纸篓!”
“刘使君说了,乱世用重典,亦需真才!”
“这回科举,不考那些虚头巴脑的诗赋,只考策论和算学!”
“谁能治国安邦,谁能富国强兵,谁就上!”
年轻人的眼睛在油灯下亮得吓人:“诸位叔伯,这是咱们寒门的活路啊!”
“那危全讽只知道搜刮民脂民膏,那世家大族只知道兼并土地。”
“唯有这刘使君,是要给咱们一条通天的大道!”
“可是……”
老童生还是有些犹豫:“咱们毕竟是‘伪官’之后……”
“什么伪官!”
年轻人猛地站起来,带翻了那碟咸干菜,黑乎乎的菜干洒了一桌,“危家逼咱们写的,咱们能不写吗?”
“不写就是死!如今刘使君明察秋毫,只要咱们肚子里有货,怕什么?”
他抓起桌上的书箱,那书箱的背带早已磨断,是用两根麻绳接起来的。
“我不管你们去不去,反正明日一早,我就出发!”
“与其在这里守着咸干菜等死,不如去歙州搏一把!”
“若是中了,我便能堂堂正正地做人;若是死了,也算对得起读过的这几本圣贤书!”
吉州,庐陵。
不同于刚经战火、满目疮痍的抚州,这里乃是刺史彭闹蜗隆�
彭巳顺ば渖莆瑁朴谠诩蟹熘星笊妗�
正是这番“识时务”,让吉州称得上有几分平安与富庶。
赣江穿城而过,码头上千帆竞发,商贾云集。
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子铜臭与脂粉混杂的甜腻气息,与外界的兵荒马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城南的官学对岸,一座名为“望江楼”的酒肆临江而建,飞檐斗拱,极尽奢华。
二楼雅间内,角落里的红泥炭炉烧得正旺,驱散了江上的寒气。
几名年轻士子临窗而坐,看着江面上往来的商船,神色惬意中透着几分精明与算计。
他们身上的穿戴,无一不讲究。
并非厚重的棉袍,而是吉州特产的细葛布深衣。
这葛布织得极细,光泽如丝,内衬丝绵,既轻便保暖,又透着股飘逸的魏晋风度。
腰间绣着云纹的丝绦,挂着成色温润的羊脂玉佩,随着动作叮当作响,彰显着家资的殷实。
他们手中不拿书卷,却摇着一把把湘妃竹折扇,扇面上画着淡雅的山水,题着不知所谓的风月诗句。
桌上的酒菜更是精致繁复。
一大盘赣江鱼脍摆在正中。
选的是赣江里最肥美的鳡鱼,活鱼现杀,厨子刀工了得,切出的鱼片薄如蝉翼,晶莹剔透,铺在洁白的冰盘上,宛如堆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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