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万多名临时征召的乡勇,一个个面有菜色,衣衫单薄。他们手里拿着削尖的竹枪,或是早已锈蚀的铁叉,在秋风中瑟瑟发抖。
那歪七扭八的队列,别说是御敌,恐怕连这深秋的寒风都挡不住。
指望这帮刚放下锄头的农夫,去挡刘靖麾下那些披坚执锐、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虎狼之师?
那无疑是驱羊饲虎,自寻死路!
“叔父,这仗……没法打。”
说话的是侄子彭彦章。
他满脸苦涩,手中的横刀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斥候来报,刘靖的前锋距离咱们不过百里。咱们这吉州城墙低矮,兵无战心,若是硬守,怕是连三天都撑不住。要不……咱们撤去岭南投奔刘隐?”
“撤?往哪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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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恐惧,做出了一个艰难却最务实的决定。
“既然打不过,那就加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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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主动把姿态放低!低到尘埃里去!求他给咱们一条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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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上闪过一丝肉痛,但随即被狠厉取代:“去后院,把那十二名从广陵重金请来的‘吴地乐伎’也带上!”
“记住,只要那几个色艺双绝、头面未破的清倌人!要琵琶弹得最好的!要身段最软的!”
彭彦章一惊:“叔父,那可是您花大价钱……”
“闭嘴!命都要没了,还要女人干什么?!”
彭蚨狭怂锲唬骸案嫠吡蹙福馐窃勖羌莸囊坏恪途囊狻�*!只要能让他不动刀兵,别说是钱和女人,就是让他把我这吉州刺史的印信拿去当垫脚石,我也认了!”
“只要留得青山在,哪怕是给他当个从属的防御使,咱们彭家也能在吉州继续做土皇帝!”
这股恐慌的涟漪,越传越远,最终搅动了整个东南半壁的风云。
……
广陵,淮南节度使府。
那座象征着淮南最高权力的“节堂”后身,穿过一道戒备森严的月门,便是徐温平日里处理机密要务的签押房。
此刻,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压抑得令人窒息。
“砰!”
一声巨响,震得案几上的那盏鎏金兽首铜烛台剧烈摇晃,滚烫的烛泪洒了一桌。
徐温将手中从江西传来的急报狠狠趴在茶几之上,声音低沉沙哑:“危全讽三万精锐,灰飞烟灭,信、抚二州,尽入囊中,连危家二郎都被生擒活捉!”
“危氏兄弟经营信、抚二州多年,却不想被刘靖小儿一战而定。”
徐温猛地抬起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面前站着的两个儿子,最后定格在墙上的舆图上。
那里,曾是他眼中的肥肉,如今却成了一把抵在腰眼上的尖刀。
“老夫当初真是看走了眼!本以为他是只摇尾乞怜的丧家犬,没想到……竟养出了一头吃人不吐骨头的狼!”
“父亲!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一个嚣张跋扈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说话的是徐温的长子,徐知训。
自从徐温手握淮南大权,这位徐大公子便彻底放飞了自我,俨然把自己当成了这广陵城的“半个天”。
整日里不是在广陵教坊夜夜笙歌、醉生梦死,就是带着家奴在大街上横冲直撞,视人命如草芥。
甚至有传言,他仗着父亲的势,公然将先主杨渥留下的几名美姬强掳回府,视礼法如无物。
在那双充满酒色财气的眼睛里,这淮南的规矩,就是他徐家的规矩。
此刻,他穿着一身蹙金团花绯袍,满脸的不以为然:“危全讽那个老东西,早就老眼昏花。”
“刘靖赢了他,那是运气好!”
“父亲,给孩儿五千‘黑云都’精锐!孩儿这就南下,定能把刘靖那小子的脑袋拧下来!”
“啪!”
徐温反手就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徐知训脸上。
“蠢货!”
徐温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打打打!你脑子里除了打还会什么?!你以为老夫不想灭了他?可现在能动吗?!”
徐温猛地转过身,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与焦躁。
“内府那边,出事了。”
听到“内府”二字,原本一脸委屈的徐知训瞬间脸色煞白,连那个一直毫无存在感的养子徐知诰,眼皮也是猛地一跳。
内府,住着的是他们的“主公”——弘农郡王杨隆演。
徐温咬着牙,眼中闪烁着择人而噬的寒光。
“老夫杀得广陵城血流成河,原以为这帮杨家余孽早就杀绝了。没成想,咱们那位小主公,看着年纪小,心眼儿倒是不少!”
“内线来报,他最近借着给先主做法事的名头,频频召见几个平日里装聋作哑的闲散宗室。甚至……他还暗中收买了牙军中几个平日里不显山露水的校尉,想要趁着老夫被北面朱温牵制的时候,效仿汉献帝,搞一出‘衣带诏’,来个鱼死网破!”
“哼!虽然只是一群翻不起浪的臭鱼烂虾,但若是在老夫出兵在外的节骨眼上,他们在城里放把火,那就是要命的事!”
“到时候,咱们父子三人,就是人家案板上的肉!死无葬身之地!”
徐知训吓得冷汗直流,哆哆嗦嗦道:“这……这帮老不死的东西,怎么这么难缠……父亲,那咱们现在怎么办?总不能看着刘靖那小子做大吧?”
徐温烦躁地揉了揉眉心,目光转向养子。
“知诰,你平日里书读得多,你说说,该如何是好?”
徐知诰闻言,身子微微一颤,似乎被点名有些惶恐。
他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徐知训,这才吞吞吐吐地开口。
“父亲,孩儿……孩儿也不懂兵法。只是孩儿最近读《左传》,看到一段……说是那个郑庄公,面对他弟弟共叔段的挑衅,并没有直接打,而是……而是……”
他故意卡壳了,眼神迷茫地看向徐知训,仿佛在向大哥求助:“而是……给了他好多封地,让他觉得自己很厉害,然后……然后……”
“吞吞吐吐,成何体统!”
徐知训不耐烦地打断他,一脸鄙夷地斥道:“尽是些酸腐之言!那叫……那叫什么来着?”
“对!那叫‘多行不义必自毙’!那叫‘将欲取之,必固与之’!连这点道理都讲不明白,读的什么破书!”
说到这里,徐知训猛地一愣,原本不耐烦的脸上,突然闪过一道灵光。
“将欲取之……必固与之……”
徐知训猛地一拍大腿,兴奋地转过身,一脸邀功地对着徐温喊道。
“父亲!孩儿明白了!二弟这书袋子掉得虽然酸,但这理儿是对的!这不就是‘捧杀’吗?”
“既然咱们没空打刘靖,那就学那郑庄公!给他发糖!给他文书!嘉奖他!承认他的战果!甚至封他个大官!”
“让他以为咱们怕了他,让他骄纵狂妄,去跟周边的钟匡时、卢光稠去狗咬狗!咱们就坐山观虎斗,趁机腾出手来把家里的火给灭了!”
“这就叫——捧杀!”
徐知训说完,还挑衅地看了徐知诰一眼,下巴抬得老高:“二弟,看见没?书是死的,人是活的。”
“你只会死记硬背,只有大哥我,才能把这变成治国安邦的良策!”
徐知诰微微一怔,随即脸上露出一丝恍然大悟的神色,紧接着便是几分自愧不如的苦笑。
他对着徐知训深深一揖,语气诚恳。
“原来如此……小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只看到了古人的故事,却不知如何活用。”
“大哥这一语点醒梦中人,将这死书变成了活计。这份决断与眼光,小弟确实不及。”
徐温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那双阅尽沧桑的老眼,先是看了看满脸得色的亲儿子,又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唯唯诺诺、把所有功劳都推出去的养子。
他没有拆穿。
“好!”
徐温一拍案几,赞许道:“知训长进了!此计甚妙!就依你所言,发文书,嘉奖刘靖!咱们先把家里的火灭了再说。”
“行了,知训你先去歇着吧,为父还有两句话要嘱咐知诰。”
“是!孩儿告退!”
徐知训昂着头,像只斗胜的公鸡一样走了出去。
签押房的厚重木门合上。
屋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徐温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目光如刀锋般锐利,死死盯着徐知诰。
那种无形的压迫感,让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知诰啊。”
“孩儿在。”
徐知诰的身子压得更低了,几乎快要贴到地面。
徐温缓缓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只手很沉,像是带着千钧之力。
“你是个聪明人。”
徐温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但有时候,太聪明了,未必是好事。”
“你大哥性子直,但这徐家的顶梁柱,终究是他。”
徐温的手指在徐知诰的肩膀上用力捏了一下,语气中带着浓浓的警告与敲打。
“这‘辅佐’之道,你要时刻记在心里。该你出的主意,你可以出;不该你领的功,千万别伸手。懂了吗?”
徐知诰浑身一颤,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没有任何辩解,直接跪倒在地,声音惶恐至极。
“父亲教训得是!孩儿……孩儿惶恐!孩儿只是想帮大哥查漏补缺,绝无半点争功之心!孩儿这条命都是父亲给的,孩儿这辈子,只想做大哥身后的一道影子!”
徐温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许久,直到确认这惶恐不是装出来的,才淡淡地挥了挥手。
“起来吧。去吧,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是。”
……
刚一走出签押房的院子,夜风微凉。
徐知训并没有走远,正靠在回廊的柱子上,手里把玩着玉佩,一脸戏谑地看着走出来的徐知诰。
“哟,二弟出来了?”
徐知训走上前,伸出手,像是拍狗一样拍了拍徐知诰的脸颊:“刚才在里面,被父亲训了吧?”
“哼,我就知道。父亲那是嫌你书生气太重,遇事没个决断。”
徐知训凑到他耳边,并没有揭穿什么,而是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优越感,恶狠狠地教训道。
“以后有什么稀奇古怪的典故,私底下先报给我。别在父亲面前支支吾吾的,丢我徐家的脸面!”
“你记住了,这淮南的基业,是要靠真刀真枪去拼的,不是靠你那几本破书就能守住的。”
“你啊,天生就是个做幕僚的料。这辈子就老老实实躲在我的影子里,给我查查典故、润色润色文书就行了。至于这决断大事……还得我这个做大哥的来拿主意!听懂了吗?”
徐知诰立刻弯下腰,脸上堆满了卑微的笑容:“大哥教训得是。小弟愚钝,只会死读书,以后定当多向大哥请教。”
“哼!算你识相!”
徐知训冷笑一声,一把推开徐知诰,带着几个家奴扬长而去,嘴里还嘟囔着:“书呆子……真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徐知诰被推得踉跄了几步,扶着柱子才站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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