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388章

  从刘靖掷出那一枪开始,他就知道,这场仗,败了。

  败得彻彻底底,毫无悬念。

  可逃出去,又能如何?

  回到抚州,面对主公危全讽那张愈发暴戾嗜血的脸?

  他毫不怀疑,自己会被当场绑起来,用最残酷的手段零刀碎剐,用来泄愤!

  “将军!”

  那名亲卫见他犹豫不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抱着他的腿哭喊道。

  “将军!胜败乃兵家常事啊!您不能死在这里!”

  “只要您还活着,我等便有东山再起的一天!”

  “主公虽暴虐,但如今他麾下已无人可用,您是他仅存的能战之将,他未必会杀您啊!”

  “更何况,还有二公子……”

  “将军!我们从西门突围吧!刘靖主力尽在北门和东门,西门的攻势最缓,我们定能冲出去!”

  西门!

  危固眼中闪过一丝剧烈的挣扎,对生的渴望与对危全讽的恐惧,对旧主的承诺与对现实的绝望,在他心中疯狂交战。

  最后,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那丝挣扎化为决绝。

  他猛地转身,对着身边仅剩的数名亲卫和精锐嘶吼。

  “传我将令!在城中四处放火!把所有能烧的都给我点了!粮仓、民房,全都点了!”

  “制造混乱!我们去西门!”

  熊熊大火很快在城中各处燃起,无辜百姓的哭喊声与士兵的厮杀声混杂在一起,浓烟滚滚,遮天蔽日,整座弋阳城仿佛化作了人间炼狱。

  混乱,成了危固最好的掩护。

  他带着最后的嫡系,一路砍杀那些试图阻拦的散兵游勇,疯狂地冲向西门。

  西门的攻势果然如同那名亲卫所说,稀稀拉拉,远不如其他三门猛烈,仿佛只是在佯攻。

  负责攻打西城的,正是刘靖麾下大将季仲。

  当一名副将看着城内火光冲天,不解地问为何不趁机掩杀时,季仲只是平静地望着危固等人逃窜的方向,淡淡回答道。

  “将军不见,此乃穷寇乎?《孙子》有云,‘围师必阙,穷寇勿追’。我等若逼之太甚,彼必死战,徒增伤亡。”

  “主公之网早已张开,我等只需在此稍作驱驰,将这群丧家之犬,赶入那真正的绝地便是。”

  危固对此一无所知。

  他率领残部与西门守军汇合,里应外合,在付出数十人伤亡的代价后,竟真的杀开一条血路,冲开了西城门!

  “哈哈哈!天不亡我!天不亡我危固啊!”

  当冰冷的夜风吹在脸上,驱散了战场的血腥与燥热,危固回头望着那座已经化为火狱的弋阳城,发出了劫后余生的狂笑。

  一行人不敢停留,拼命催动战马,一口气向西跑出二十里,确认身后再无追兵的火把亮起后,危固才勒住战马,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一名校尉凑上前来,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喜色:“将军,我们现在去哪?是回抚州向主公请罪吗?”

  “回去找死吗?”

  危固冷哼一声,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眼中闪烁着一种自作聪明的算计光芒。

  “危全讽性情暴戾,如今更是喜怒无常。我丢了信州门户弋阳,他定然饶不了我。此时回抚州,便是自投罗网,死路一条!”

  他顿了顿,冷笑道:“况且,那刘靖用兵诡诈,故意在西门网开一面,岂会没有后手?回抚州的路上,必是杀机四伏,步步陷阱!”

  “然则,《孙子》有云,‘实而备之,虚而避之’。刘靖的主力尽在东面,看似天罗地网,实则其西面必然空虚。”

  “我等不向东回抚州,反而折向西北,绕道去投彭泽的彭×蹙噶隙ㄎ业缺刈叨罚氩坏轿业然嵝写讼照校 �

  “此乃灯下黑!是他算计中唯一的疏漏之处!”

  此言一出,周围的数百残兵败将眼中顿时重新燃起了希望。

  对啊!将军此计甚妙!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所有人都以为我们会向东回援,我们偏偏向西突围!

  危固继续添柴加火:“彭瓿踔背墼闹荩此鸨劢岬壤赐叮厝恍老踩艨瘢焓比倩还螅衲苌倭耍俊�

  一时间,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死里逃生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了在彭氏滦ЯΓ卣旃模硗林乩吹拿篮霉饩啊�

  然而,下一刻。

  所有人的笑容,都僵硬地凝固在了脸上。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官道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排黑压压的重甲步卒,他们手持长矛大盾,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阵线,如同一堵冰冷的铁墙,彻底封死了他们向西的去路。

  在阵前,为首一人,左右两肩各扛着一对硕大无比的金瓜骨朵,正咧着一张大嘴,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冲着他们狞笑。

  正是柴根儿。

  “危固小儿,你柴耶耶我……在此恭候多时了!”

  冰冷而戏谑的声音,瞬间吹散了所有人劫后余生的喜悦和最后一丝侥幸。

  埋伏!

  危固如坠冰窟,从头到脚一片冰凉。

  他猛地回头,只见远方的黑暗中,代表着季仲追兵的火把,如同鬼火般不紧不慢地亮了起来,堵住了他们的退路。

  前有狼,后有虎。

  这才是真正的,天罗地网!

  “弟兄们!”

  绝望之下,危固反而被激起了最后的凶性,他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猛地抽出腰间佩剑,指向前方那如同铁山一般的柴根儿。

  “后退是死!向前,或有一线生机!跟他们拼了!”

  “随我冲过去!冲过去,便是荣华富贵!”

  “杀——!”

  仅剩的数百残兵,在求生欲的驱使下,发出了最后的怒吼,跟随着危固,向着柴根儿的军阵发起了决死冲锋。

  两股洪流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然而,只是一接触,危固的脸色就彻底变了。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他麾下的士卒,虽是残兵,却也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百战余生之精锐。

  可是在对方的冲击下,他们引以为傲的阵线,瞬间融化、崩溃!

  对方的甲士,每一个都悍不畏死,他们沉默地挥舞着手中的兵器,动作简单,却精准而致命。

  他们的劈砍,总能以最刁钻的角度,找到己方士卒甲胄最薄弱的连接处。

  他们的格挡,总能用最小的力气,最巧妙地卸掉最大的冲击。

  直到这一刻,危固才终于惨然明白,为何彭庀铝酵虼缶岜蝗哂谖夥锪搿�

  轻敌冒进中了埋伏,只是表象。

  真正的原因,是刘靖麾下这支军队的个体战力、战阵配合,已经远远超出了所有人!

  而冲在最前面的柴根儿,更是怪物中的怪物。

  他那柄寻常人看一眼都觉得心颤的硕大八棱骨朵,在他手中仿佛没有丝毫重量。

  一名危固的亲卫怒吼着举盾相迎,柴根儿看也不看,只是抡圆了膀子,一骨朵便狠狠砸了下去。

  “嘭!”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那面厚实的木盾瞬间炸裂成无数碎片!

  骨朵余势不减,重重地砸在了那名亲卫的肩膀上。

  “咔嚓!”

  瘆人的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那名身强力壮的亲卫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一声,半边身子便软塌塌地垮了下去,死得不能再死。

  柴根儿狂笑着,手中骨朵舞成一团黑色的旋风,左劈右砸,前挡后磕。

  挡在他面前的,无论是人是马,皆被砸得筋骨寸断,血肉模糊。

  “贼将休狂!看刀!”

  危固目眦欲裂,他知道擒贼先擒王的道理,当即拍马舞刀,从侧翼直取柴根儿。

  他的刀法乃名家所传,精湛无比,此刻全力施为,剑光如练,化作一道银蛇,直刺柴根儿的面门。

  “来得好!”

  柴根儿不闪不避,不招不架,只是将手中那柄沉重的骨朵,以一种最简单、最粗暴的方式,迎着那道凌厉的刀光,横砸了过去!

  一力降十会!

  叮!

  清脆的刀刃与坚硬的骨朵棱角狠狠碰撞,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脆响。

  危固只觉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从剑身疯狂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直流,手中那柄百炼钢横刀几乎脱手飞出!

  他心中大骇,还没来得及做出下一个反应。

  柴根儿的第二击,已经到了。

  风声呼啸,那柄带着浓郁死亡气息的八棱骨朵在他瞳孔中急速放大!

  危固避无可避,只能下意识地抬起左臂,横臂格挡。

  “咔嚓——!”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清脆、更加响亮的骨裂声响起。

  撕心裂肺的剧痛传来!

  危固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嚎,他的整条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后扭曲着,森白的断骨甚至刺穿了皮肉和甲胄的缝隙,暴露在空气中。

  他再也抓不住缰绳,惨叫着从战马上滚落下来。

  在他即将落地的一瞬间,他用仅剩的完好的右手,死死地攥住了怀中那枚刻有“倡”字的冰冷兵符。

  柴根儿上前一步,一只大脚踩住他的胸口,让他动弹不得,用骨朵的柄端指着他的喉咙,咧嘴笑道。

  “来人,绑了!”

  有手下上前,拿出绳索准备将危固捆绑起来。

  柴根儿却摆了摆手,亲自从自己衣服上撕下一块布条,草草为危固的断臂止血,瓮声瓮气地冷冷道:“主公要的是活的,让他流血死在半道上,俺的功劳找哪个要去?”

  危固看着这个粗鲁的猛将,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口中喃喃,吐出一句混着血沫的微不可闻的话语。

  “二公子……末将……尽力了……”

  说罢,便头一歪,昏死过去。

  ……

  半个时辰后,弋阳城内的喊杀声渐渐平息。

  战损与缴获的初步统计,被迅速整理成册,送上了城楼。

  刘靖按着冰冷的墙垛,俯瞰着这座正在从战火中慢慢恢复秩序的城池。

  一队队士兵提着水桶,奔跑在街道上,奋力扑灭各处的余火。

  另一队士兵则在清扫街道,将一具具无法辨认面目的尸体抬上板车,运往城外统一掩埋。

  被临时征召的民夫们,在几名文吏的指挥下,战战兢兢地开始清点府库中的粮草与武库中的兵甲。

  一切,都在刘靖早已制定的战后章程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主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