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386章

  一连串金属撞击的脆响,枪尖在厚重坚固的甲上迸出几点火星,却只是留下了几个浅浅的白点,连甲片都未能刺穿。

  这超乎想象的巨大反差让那几名守军眼神一滞,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就是现在!

  牛尾儿心中一声怒吼,双臂猛地在城垛上一撑,整个身体借势翻了上来,如同一块巨石,重重砸入城楼的敌阵之中。

  他一落地便顺势向前翻滚,卸去高处坠下的力道,同时从口中取下横刀,紧紧握在手中。

  他根本不去看周围的敌人,仗着一身精良的重甲和天生的蛮力,不闪不避,对着周围还在惊愕中的敌军,就是一顿疯狂的左劈右砍。

  刀光闪烁,如同最原始的暴力,每一刀都带起一蓬血雾。

  一名守军举矛来刺,牛尾儿看也不看,左臂的臂甲硬生生格开长矛,右手的横刀已经从对方的脖颈处一挥而过。

  与此同时,顺着他打开的缺口,一名又一名身披同样重甲、头戴铁盔的先登营士卒,如同潮水般涌上城楼,迅速在他身后组成一个稳固的战斗小队。

  “噗嗤!”

  混乱中,一杆锋利的步槊从侧翼一个刁钻的角度刺来,精准地捅穿了牛尾儿甲片的缝隙,在他的左肩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血洞。

  剧痛传来,鲜血瞬间染红了甲胄。

  牛尾儿却恍若未觉,只是闷哼一声。

  他反手一刀,将偷袭他的敌人劈翻在地,然后从身后冲上来的袍泽手中接过一面沉重的大盾,怒吼着顶在阵线的最前方,为身后的同伴创造出宝贵的施展空间。

  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因剧痛和兴奋而显得有些扭曲。

  “放雷震子!”

  他身后,两名身形相对灵活、腰间挂着好几个特制布囊的士兵立刻闪出。他们是先登营中精挑细选的“火器手”,是全营乃至全军的宝贝疙瘩。

  两人动作如行云流水,一人从布囊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外形古怪的陶罐,另一人则掏出火折子,凑近罐口的一根短小引线,飞快地点燃。

  配合得天衣无缝,仿佛演练了千百遍。

  “去!”

  随着一声低喝,那名士兵手臂奋力一挥,燃烧着引线的陶罐在空中划出一道精准的抛物线,越过牛尾儿等人的盾墙,稳稳地落入了前方闻讯赶来、正乱糟糟挤成一团的守军最密集之处。

  那些守军还不知道这是何物,只是好奇地看着这个冒着烟的小罐子滚落在地。

  下一刻,惊天动地的炸雷在拥挤的城楼上轰然响起。

  轰——!

  一道刺目到让人瞬间致盲的火光闪过,紧接着,是足以震破耳膜的巨响!

  一股狂暴无匹的气浪以陶罐为中心轰然炸开,七八名挤在一起的守军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任何惨叫,他们的身体就像被无形的巨锤正面砸中,瞬间被撕裂、肢解、掀飞!

  破碎的甲片、断裂的兵器,混合着滚烫的血肉和白森森的骨头渣子,化作一场致命的钢铁风暴,向着四周疯狂攒射!

  更远处的守军也被这股风暴波及,身上瞬间多了无数血洞,惨叫着倒下。

  爆炸中心,留下了一个血肉模糊的坑洞,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和焦臭味。

  整个北门城楼,在这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幸存的守军都呆住了,他们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一幕,大脑一片空白。

  “妖……妖术!”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彻底打破了这片死寂,也彻底摧毁了守军最后一丝抵抗的意志。

  ……

  与此同时,南门城下。

  这里的战斗,没有“霹雳”开道,只有最原始、最惨烈的血肉碰撞。

  庄三儿一脚踹开一具挂在云梯上的敌军尸体,尸体翻滚着坠落,发出一声闷响。

  他咆哮着,将手中的环首刀狠狠捅进另一名探出头来的守军的胸膛。

  滚烫的鲜血溅了他满脸,他却毫不在意,只是用他那沙哑的嗓子怒吼:“给老子顶住!都给老子往上冲!谁敢退一步,老子亲手拧下他的脑袋!”

  他的身边,不断有士卒被城头射下的箭矢射中,惨叫着滚落云梯。

  城头滚下的礌石滚木更是威力惊人,一架巨大的冲车被一块巨石砸中,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瞬间被砸得粉碎,下方的士兵躲避不及,顿时化为肉泥。

  但后续的士兵依旧踏着袍泽的尸体和血泊,悍不畏死地向上攀爬。

  他们即便知道上去就是九死一生,也未曾有半分犹豫。

  正是他们这种不要命的疯狂,才将城内最大的一股后军,死死地钉在了这里,为北门的致命一击,创造了绝无仅有的战机。

  ……

  北门城头,老兵王三没有跑。

  他没有像身边那些丢盔弃甲、哭喊着“妖术”、“天雷”的同袍一样狼狈逃窜。

  他只是呆呆地站在女墙边,看着不远处那个被炸掉半边身子、肠子流了一地的同袍。

  那人早上还跟他赌刘靖军会冲到第几道壕沟。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根冰冷的长枪,枪尖上甚至还没有沾到一丝血迹。

  他打了一辈子仗,见过被砍死的,被射死的,被砸死的,甚至见过病死的、饿死的,但他从未见过如此“不讲道理”的杀戮方式。

  那不是人力,那是天威!

  他的经验,他的所有战斗技巧,在刚才那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面前,都变成了一个苍白而可笑的笑话。

  当身边的人哭喊着从他身边跑过时,他只是缓缓地将陪伴了自己大半辈子的长枪,轻轻地靠在了墙边。

  然后,他一屁股坐在了冰冷的地上,从怀里又掏出了那块没啃完的、沾了些许灰尘的干饼,旁若无人地、慢慢地啃了起来。

  他不跑,也不降,只是麻木地看着眼前这片正在迅速扩大的人间地狱,看着那些身穿重甲、如同杀戮机器般的敌人一步步推进。

  战场的交响,在这一刻彻底变了调。

  最初,是刘靖军中战鼓的怒吼与守军城头铜锣的尖叫在激烈对抗。

  接着,是“霹雳”那撕裂苍穹的巨响,瞬间压倒了一切有组织的声音。

  而现在,所有成建制的、代表着军队意志的声音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溃兵们毫无秩序的哭喊、伤者们此起彼伏的呻吟、城中某处因混乱而燃起大火的毕剥声,以及……

  刘靖军中军官们那清晰、冷静、不带一丝感情的命令声。

  这些声音,穿透了所有的混乱,精准地传入每一个士兵的耳中。

  “牛尾儿所部,直取武库!但有反抗,格杀勿论!”

  “病秧子所部,迅速接管粮仓!有敢趁乱私藏者,杀!”

  “其余各队,沿主街推进!肃清残敌!”

  “降者不杀!放下武器,跪地不杀!”

  这冰冷而高效的命令声,与弋阳守军崩溃的哭喊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名为“征服”的终章。

  负责北城防务的校尉,呆立在门楼之上。

  他亲眼目睹了“霹雳”的爆炸,亲眼看到了自己引以为傲的部下是如何在瞬间崩溃成一群待宰的羔羊。

  他浑身抖如筛糠,握着刀柄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却根本无法将刀拔出刀鞘。

  他试图张嘴,想喝令部下回头死战,却发现自己的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如同漏风风箱般的声音。

  他的权威、他的军令,在那种毁天灭地的“天雷”面前,连一张废纸都不如。

  眼看着牛尾儿率领的先登营组成的钢铁阵线离自己越来越近,那森然的杀气让他如坠冰窟,死亡的阴影彻底笼罩了他。

  “快……快去禀报将军!”

  他终于从极度的恐惧中找回了一丝声音,一把抓住身边同样吓傻了的亲卫,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声音因为惊惶和绝望而扭曲变形,尖利刺耳。

  “告诉将军!北城守不住了!”

  “让他派援军来!快!让他把南门的援军调来啊!!”

  他的声音,很快便被潮水般涌入城内的喊杀声彻底淹没。

第324章 围师必阙,穷寇勿追

  危固心知弋阳的重要性。

  弋阳是信州门户,一旦失守,抚州便再无屏障。

  作为守将,他难辞其咎,纵然能从这尸山血海中突围逃回去,也绝对会被盛怒之下的主公危全讽剁下脑袋,当作战鼓来敲。

  但那又如何?

  他危固的命,早就已经是二公子危仔倡的了。

  从那时起,危固便在心中立誓,此生此世,这条命便是二公子的。

  若非二公子,他早已是沙场上的一具枯骨,连名字都不会有人记起。

  如今,二公子因鄱阳惨败,成了整个危氏家族的替罪羊。

  他被兄长危全讽剥夺了一切权柄,百般羞辱,最终囚于后院一方小小的天地,形同废人。

  而他,这个受了天大恩惠的家将,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

  不!

  危固猛地攥紧了怀中那枚冰冷的铜制兵符,兵符上那个深刻的“倡”字,是二公子昔日权力的象征,如今却烙得他掌心生疼,更烙得他心脏滴血。

  他曾在这枚兵符前立下重誓,要用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要用那江州刺史刘靖的头颅,为二公子洗刷所有的冤屈,换回他本该拥有的一切尊严!

  逃?

  逃回去苟活,眼睁睁看着二公子在暗无天日的屈辱中一步步沉沦、凋零?

  那他危固,算个什么东西!

  与猪狗何异!

  “为今之计,唯有死守!”

  这一刻,危固的眼中再无恐惧,只剩下一种决绝的疯狂!

  守住弋阳!

  挡住刘靖!

  这不仅仅是为了在绝境中求得自己的一线生机,更是为了践行他对旧主那份沉重如山的承诺!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他也要抓住!

  危固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亲自率领着城中最后的三百余名亲卫,疯了一般冲向那已经喊杀震天、火光冲天的北城方向。

  当他率部抵达北城城墙之下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睚眦欲裂。

  战况已经不是已非胶着之势,而是濒临崩溃。

  城墙之上,到处都是厮杀的士兵,敌我难分。

  而更致命的是,百余名身披黑色重甲的先登营士兵,已经通过云梯和冲车,成功杀下了城楼,在城楼下的开阔地带,与数倍于己的守军激烈交战。

  他们虽然人数处于绝对劣势,但人人悍不畏死,组成的紧密阵型如同一块坚不可摧的礁石,任由守军的浪潮如何拍打,都岿然不动。

  反观己方守军,在对方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下,神情惊惶,阵型散乱,甚至不少站在边缘外围的士卒,已经开始悄悄扔掉兵器,向着黑暗的角落逃窜。

  城楼内部的甬道以及连通的瓮城内部,同样传来一阵阵震天的喊杀声和兵器碰撞的巨响。

  危固大骇!

  他身经百战,哪里还看不出这意味着什么。

  贼军已经分兵,一部分在城楼下正面牵制,另一部分则在猛攻甬道和瓮城,企图从内部夺取绞盘,打开城门!

  一旦让他们得手,贼军主力便可长驱直入,一切都完了!

  “援军已至!为了二公子!随我杀!”

  危固的咆哮,如同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猛虎,在濒死之际发出的最后怒吼!

  他一马当先,悍然撞入了城楼下那片几近崩溃的战局!

  一名守军校尉正被两名先登营士卒用长矛逼得连连后退,他手中的环首刀早已卷刃,身上甲胄也破损不堪,眼看其中一杆长矛就要刺穿他的胸膛,他眼中满是绝望和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