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384章

  “请主公下令!”

  一石激起千层浪,帐内所有将领的眼睛瞬间被点燃,一个多月的憋屈、压抑、看着弟兄们白白送死却无能为力的愤怒,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滔天的战意!

  “安静。”

  刘靖摆了摆手,帐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用灼热的目光看着他,等待着那最后的命令。

  他走到巨大的沙盘前,指着那座坚固的弋阳城模型。

  “弋阳城坚,危固亦非庸才。强攻,伤亡太大。”

  他的声音冷静得可怕:“所以,这一次,火炮只打辅助,负责压制城头弩阵,为攻城部队提供掩护。”

  “真正的杀招,是靠雷震子。”

  刘靖的目光扫过众人,开始下达具体的作战部署。

  “明日辰时,庄三儿、康博,你二人各率本部兵马,佯攻南门、东门。”

  “季仲,你率本部佯攻西门。”

  他下令时,目光在庄三儿的脸上停顿了一瞬。

  庄三儿脸上的狂热没有丝毫减退,反而更加炽烈。他咧嘴一笑,重重捶了下自己的胸口,仿佛在说:主公放心,这诱饵,我当定了!哪怕是刀山火海,我也要给主攻部队撞开一条路来!

  刘靖微微点头,继续说道。

  “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打出真正总攻的气势,不惜代价!把危固城中所有的预备队,都给我死死地吸引到这三个方向!”

  “而真正的突破口……”

  刘靖的指挥棒,在地图上划过一道弧线,最后重重地落在了防守相对薄弱,也是最出人意料的北门之上。

  “病秧子!牛尾儿!”

  两名身形彪悍的将领立刻出列,单膝跪地。

  “末将在!”

  “你二人,统率先登营三千锐士,每人携带三枚雷震子,在三面佯攻发起半个时辰后,全力猛攻北门!”

  “记住,你们的机会只有一次,登上城楼,利用雷震子站稳脚跟,清剿守军,只要撕开一道口子,弋阳城,便是我等的囊中之物!”

  “此战,许胜,不许败!”

  “末将,遵命!”

  所有将领轰然应诺,声震帅帐!

  压抑已久的战意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化作冲天的杀气。

  待众将杀气腾腾地退去,帐内重归寂静。

  季仲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看着沙盘上那代表着三路佯攻的旗帜,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忧虑。

  “主公。”

  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沙哑:“三路佯攻,而且是不惜代价的佯攻……伤亡必不在少数。这……值得吗?”

  刘靖转过身,静静地看着他,眼神中没有半分波澜,只有绝对的理智。

  “季将军,你觉得,什么是攻城?”

  季仲一愣,下意识地答道:“便是……夺下城墙,杀入城中,夺取城池。”

  “不。”

  刘靖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让季仲闻之心寒。

  “攻城,就是用人命去填。”

  “用我麾下儿郎的命,去换敌人的命,换他们的箭矢,换他们的滚木,换他们最后一点敢战的胆气。”

  “直到城头那杆代表着危固意志的大旗,再也撑不住为止。”

  “我所要做的,无非是让这笔买卖,更划算一些罢了。”

  季仲的脸色有些发白,他知道主公说的是事实,但这事实太过残酷,太过冰冷,让他都感到不适。

  “可万一……万一那守将不上当,死守不出,又或者,他看穿了我军声东击西之策,提前在北门设下重兵……”

  “他会的。”

  刘靖打断了他,走到沙盘前,手指轻轻拂过代表北门的旗帜,眼神幽深。

  “对方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总喜欢多想。”

  ……

  刘靖独自一人站在沙盘前。

  他没有看那作为“主攻”方向的北门。

  他的手指,缓缓划过南、东、西三座城门。

  那里,将是明日最惨烈的血肉磨坊。

  庄三儿、康博,还有无数他亲手训练出来的士卒,将用他们的血肉去构建那至关重要的烟幕。

  值得吗?

  他问自己。

  没有答案,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然。

  良久,他抬起头,掀开帐帘,望着那座在黑暗中蛰伏的弋阳城,仿佛在对它,也对自己宣判。

  他轻声说道:“传令全军,埋锅造饭。”

  “明日,攻城!”

  命令以最快的速度传遍全军大营。

  整个大营瞬间从沉寂中苏醒,却又陷入一种更加肃杀的寂静。

  没有喧哗,没有呐喊,大战前的狂热被一种极致的冷静所取代。

  只有磨刀石摩擦着刀刃,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在夜色中连绵不绝。

  火头军们将营中仅剩的肉块,一言不发地投入一口口大锅,浓郁的肉香很快飘散开来,混合着草料和泥土的气息。

  这是断头饭,也是壮行餐。

  没有人说话,只是默默地大口吞咽着,将力气积攒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更多的士卒,则是在篝火旁,沉默地擦拭着自己的甲胄和兵器,将每一个部件都检查到最细微之处。

  或者借着火光,用炭笔在粗糙的木片上,艰难地写下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那是留给家里人的,最后的念想。

  或许是写给爹娘,或许是写给妻儿,内容不过是“儿不孝”或是“照顾好自己”之类的简单话语。

  写完,便郑重地交给专门负责收集遗物的军中书吏,仿佛交托了自己的一生。

  生与死,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具体,也无比淡然。

第323章 声东击西

  翌日,残月如钩,冷清清地挂在天际,尚未被晨曦完全驱散。

  弋阳北城的甬道里,充斥着盔甲摩擦的哗啦声、兵器碰撞的叮当声,以及此起彼伏的呵欠与咒骂。

  老兵王三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被挤出几滴浑浊的泪。

  他揉着布满血丝的双眼,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迟缓与麻木。

  他身上那件皮甲,边缘处已经磨得发亮,光滑得像一块被盘了多年的老玉。

  这件皮甲跟着他走南闯北,挡过刀,中过箭,也曾在无数个寒冷的夜晚,被他裹在身上取暖。

  他熟练地系好每一根皮带,动作中没有半分军人的利落,只有一种日复一日的惯性。

  墙角,那杆长枪静静地靠着,枪头在昏暗中泛着幽冷的光。

  王三拿起它,冰冷的触感从手心传来,让他混沌的脑袋清醒了几分。

  这杆枪比他儿子的年纪还大,枪杆上布满了细密的划痕,每一道都代表着一次与死神的擦肩而过。

  他随着拥挤的人流,一步一步挪向城楼。

  周围的同袍们,大多和他一样,脸上挂着隔夜的疲惫和对即将到来的一天的厌倦。

  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劣质酒气和一种难以名状的混合味道。

  “嘿,老王,昨晚又输了?”

  一个缺了门牙的同袍挤到他身边,嘿嘿笑着,露出了黑洞洞的牙床:“瞧你这没精打采的样子,输了几个子儿?”

  “滚蛋。”

  王三懒得搭理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别啊,说说。昨晚翠香楼新来了个姐儿,那身段……”

  “闭嘴吧你,当心被军法官听见,割了你的舌头。”

  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城外那帮孙子又要唱大戏了,还有心思惦记娘们儿?”

  咚!咚咚!咚咚咚!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城外,激昂而沉闷的战鼓声再次擂响。

  鼓点一下一下,捶打着每个人的心脏,也捶打着这座在风雨中飘摇了一个多月的孤城——弋阳。

  王三靠在冰冷的女墙边,懒洋洋地朝外瞥了一眼。

  黑压压的敌军大营如同一个被捅破的巨大蚁巢,无数的“蚂蚁”倾巢而出。晨曦为他们的刀枪镀上了一层刺目的寒光,刀枪如林,旌旗蔽日。

  那汇聚了数万人的喊杀声,不再是单纯的噪音,而是一种实质性的力量,化作一股汹涌的声浪,一遍又一遍地拍打着弋阳的城墙,让脚下的砖石都微微颤抖。

  然而,如此惊人的声势,却没能让王三的眼皮多抬一下。

  他已经习惯了。

  “又来了。”

  王三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抱怨。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硬得能当石头砸死人的干饼,这是他今天的早饭兼午饭。

  他费劲地啃了一口,坚硬的饼屑硌得他牙床生疼,仿佛在咀嚼一块掺了沙子的木头。

  身边的同袍们也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甚至比他还要放松。

  有人已经开起了盘口,兴致勃勃地打赌今日刘靖的兵马会冲到哪道壕沟前,才会“恰到好处”地鸣金收兵。

  “我赌第三道!不能再多了!”

  “我赌第二道!昨天他们就累得跟狗一样,今天肯定更虚。”

  更有甚者,干脆找了个背风的墙垛,将长枪往旁边一靠,在震天的喊杀声中闭上了眼睛,蜷缩着身子,抓紧这难得的“安宁”时光补觉。

  鼾声混杂在喊杀声中,显得异常诡异。

  这一幕,在这一个多月里,已经上演了无数次。

  城外的刘靖军每天都会准时发动“总攻”,声势浩大,仿佛下一刻就要城破人亡。

  但每一次,都在付出一些不痛不痒的伤亡,或者干脆只是跑到壕沟前耀武扬威一番后,就草草收场。

  久而久之,所有人都麻了。

  守城的士兵们从最初的紧张、恐惧,到后来的疑惑、不屑,再到如今的漠然与懈怠。

  他们甚至给刘靖军起了一个外号——“唱戏班子”。

  每天听着这“戏班子”在城外敲锣打鼓,已经成了他们枯燥守城生活中的一部分。

  黄土高台之上,刘靖身披玄甲,按刀而立。

  他冷峻地注视着远方那座死气沉沉的坚城。

  一个多月的“唱戏”,消磨的不仅仅是城内守军的意志,同样也考验着他麾下将士的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