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359章

  未来战船的龙骨,也要在自己的船坞里铺设。

  他甘宁的根,不在鄱阳湖,而在歙州,在他的手里。

  只要自己一句话,他便会从官军主帅,变回人人喊打的水匪。

  第二道枷锁,是“账”。

  “五成归公”,这代表着,甘宁的每一次劫掠,每一笔缴获,都必须先经过刺史府的账房,清清楚楚地记录在案。

  任何一笔对不上的账目,任何一分被私藏的银钱,都会在未来,成为勒紧他脖颈的绞索。

  而最后一道,也是最坚不可摧的枷锁,是“力”。

  刘靖的目光,缓缓从信纸上移开,落在了墙壁那幅巨大的舆图之上。

  他的手指,轻轻划过鄱阳湖的边缘,最后,重重地按在了代表着风、林、火、山四军的旗帜上。

  水师再强,终究是水上蛟龙。

  一旦上了岸,便是离了水的鱼。

  他刘靖麾下,有数万枕戈待旦的百战陆师。

  只要甘宁敢有半分异动,大军顷刻便可封锁整个鄱阳湖,断其粮草,绝其补给。

  届时,任他甘兴霸是何等英雄,也只能困死在这片湖水之中,被活活耗死!

  这,才是他敢于放手,敢于用此阳谋的真正底气!

  想到此,刘靖眼中的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平静。

  这不是一场赌博。

  这是一笔稳赚不赔,且有着绝对保险的投资。

  现在,这头被饥饿和野心折磨已久的猛虎,终于被放出了牢笼。

  他知道,这封信送出去,鄱阳湖将掀起一场何等猛烈的腥风血雨。

  那些新招募的渔民,将会在一次次的血战中被残酷筛选,死伤在所难免,甚至可能高达十之三四。

  但乱世之中,人命最是廉价。

  而能从这场血腥绞杀中活下来的,必将成为他手中最有威慑力的水上将士!

  “甘宁,莫要让本官失望。”

  他将信纸仔细折好,装入牛皮信封,用火漆郑重封口,而后对着门外沉声喝道:

  “来人!”

  一名身着玄甲的玄山都亲卫,推门而入,单膝跪地。

  “八百里加急,即刻送往饶州水师大营,务必亲手交予甘宁!”

  “喏!”

  亲卫接过信,没有一丝迟疑,转身快步离去。

  很快,急促的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响起,一骑绝尘,带着那封足以决定鄱阳湖无数人生死的信件,如离弦之箭般冲出歙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书斋内,刘靖缓缓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拂面,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屋内的墨香。

  他望着庭院里早已熄灭的灯火,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波澜,仿佛方才那个签下血腥命令的决策者,并非是他。

  守护与毁灭,本就是一体两面。

第307章 (补更一)喝鱼汤

  ……

  三日后。

  饶州,鄱阳湖畔,新建的水师大营。

  时值盛夏,湿热的湖风裹挟着鱼腥、汗水与新砍伐木料的气息,弥漫在整个营地。

  这里与其说是军营,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工地。数千名汉子,在烈日下挥汗如雨,或是在搭建营房,或是在平整校场,或是在加固码头。

  甘宁赤着古铜色的上身,仅穿一条磨得发白的犊鼻裤,露出岩石般虬结的肌肉。

  正与一群同样赤膊的汉子,喊着号子,合力将一根需要数人合抱的巨木桩,一寸寸地打入湖边的淤泥之中。

  “喝!”

  “嘿咻!再来!”

  他嘶哑的吼声在人群中格外响亮,每一声怒吼,都伴随着肌肉的贲张与青筋的暴起。他享受这种纯粹的力量,远胜于坐在帐中处理那些繁琐的文书。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将军!将军!”

  副将小七,一个精瘦黝黑的汉子,气喘吁吁地从远处跑来,高高举着一个尚带着尘土的火漆信封。

  “歙州来的!是使君的八百里加急!”

  “嗡!”

  甘宁的动作猛然一滞,那双在烈日下微微眯起的锐利眼眸,瞬间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他松开巨木,从齐膝深的泥水里一跃而上,动作矫健如猿。

  沾满泥污的大手,在同样肮脏的裤子上随意蹭了两下,当他从小七手中接过那封信时,动作却变得格外小心翼翼,仿佛捧着的是什么稀世珍宝。

  刺啦一声,他撕开火漆封口,展开那张质地精良的信纸。

  甘宁的目光,如鹰隼般飞快扫过。

  当看到刘靖开头的那些赞美之词时,他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然而,当“以战代练”四个字映入眼帘时,他的呼吸猛地一窒,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紧接着,当他的目光落在信末,看到那句“余下五成……悉数充作水师军费,由你自行调配”时,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肌肉开始微微抽动。

  最后,缓缓绽开一个狞厉的笑容。

  “哈哈……哈哈哈哈!”

  甘宁猛地仰天大笑,笑声雄浑、恣意、狂放,震得周围那些埋头苦干的士卒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一个个惊疑不定地望向他。

  “好!!”

  他紧紧攥着那封信纸,手背上青筋坟起,仿佛要将那薄薄的纸张捏碎。

  他的眼中,燃着两团熊熊的火焰,那是被压抑了太久的野心与渴望。

  “知我者,主公也!”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难言的激动。

  这些日子,他快憋疯了!

  守着这偌大的鄱阳湖,看着那些在湖上作威作福的水匪,他却只能带着一群连左右都分不清的新兵蛋子,每日练队列、划破船,这种日子,比杀了他还难受!

  现在,终于轮到他出手了!

  “小七!”

  甘宁猛地转身,对着副将爆喝一声。

  “末将在!”

  小七被他身上陡然爆发的滔天煞气惊得一凛,连忙躬身应道。

  “传我将令!所有队正以上军官,立刻到帅帐议事!半刻钟之内不到者,军法处置!”

  ……

  半刻钟后,简陋的帅帐之内,气氛肃杀。

  十余名队正、都头级别的军官分列两侧,一个个屏息凝神,敬畏地看着主位上那个浑身散发着骇人煞气的男人。

  甘宁甚至没有落座,他直接将刘靖的信,重重地拍在地图铺就的木案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主公有令,清剿鄱阳湖水匪,以战养战!”

  一言既出,如巨石入水,帐内瞬间炸响!

  “太好了!将军,俺们早就等不及了!”

  “憋死老子了!每天划那破船,淡出个鸟来!”

  一名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都头更是兴奋地舔着干裂的嘴唇,粗声吼道:“将军,那打下来的寨子,金银怎么分?还有那些娘们儿……是不是也按功劳分?”

  这话粗鄙不堪,却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甘宁闻言,锐利的目光扫了那刀疤脸一眼,并未斥责,反而放声大笑:“哈哈哈!弟兄们放心!主公有令,缴获五成归咱们水师!只要敢打敢杀,金银、女人,都少不了你们的!”

  “将军威武!”

  “愿为将军效死!”

  “末将请为先锋!”

  帐内的气氛瞬间被点燃,所有人的眼中都冒出了狼一般的绿光。

  金钱、女人,这是乱世之中,对这些亡命之徒最直接、最有效的刺激。

  甘宁抬起布满老茧的大手,虚虚一按,帐内瞬间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他的威信,是在这三个月的严酷操练中,用拳头和军法一点点打出来的。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那副巨大的鄱阳湖水域图上,眼神变得冰冷而专注。

  “主公给了我们杀人的刀,也给了我们抢钱的胆。”

  “但怎么杀,怎么抢,杀谁,抢谁,是咱们自己的本事。”

  他伸出粗壮的手指,在那张简陋的地图上,划过一个个用朱砂标记的骷髅头,那些都是鄱阳湖上有名有号的水匪窝点。

  最后,他的手指,重重地按在了一个位于湖心芦苇荡深处的小岛上。

  “第一仗,就先拿这伙不开眼的东西开刀!”

  副将小七凑上前,仔细辨认了一下,皱眉道:“将军,这是‘泥鳅张’的地盘。”

  “此人手下不过三四十号人,三条破船,却最是狡猾。仗着地形熟悉,一有风吹草动就往那迷宫似的芦苇荡里钻,据说前任饶州刺史在时围剿了几次,连根毛都没捞着,极难清剿。”

  甘宁的嘴角,带上了一丝嗜血的玩味。

  “难剿,才好玩。”

  他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帐内每个人耳中。

  “而且,越是狡猾的泥鳅,才越懂得什么时候该换个池子活命。”

  众人听得云里雾里,皆是不解。

  甘宁却不再解释,他猛地直起身,声音陡然转厉,杀机四溢。

  “传令!”

  “今夜三更,全军点卯集结。小七,你亲率一百水性最好的弟兄,乘坐小舟,带上所有渔网,先行出发,绕到东面水道,给老子把口子扎死!”

  “其余人,随我乘坐五艘大船,从西面正面合围。”

  他顿了顿,眼中凶光毕露。

  “告诉弟兄们,把刀磨快点。”

  “今晚,老子要请他们……喝鱼汤!”

  ……

  子时,月黑风高。

  鄱阳湖的水面,如一块巨大的黑色绸缎,平滑而不起波澜。

  五艘经过改装的商船,在水面上无声滑行。

  船上的帆早已降下,数十名水性最好的士卒,用浸透了桐油的厚布,紧紧包裹住船桨入水处,以一种极其缓慢而协调的频率,轻轻划动着。

  没有号令,没有交谈,甚至连咳嗽声都听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