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357章

  “好哩,咱们正好做个伴。”

  崔莺莺高兴地点点头。

  她与钱卿卿又说了几句体己话,目光便开始在堂内游移,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旋即,她拉住崔蓉蓉的手,一双明眸中满是藏不住的期待与急切,问道:“阿姐,桃儿和岁杪呢?”

  崔蓉蓉被她拉着,脸上露出无奈又宠溺的笑容,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嗔怪道:“你呀,刚当上主母,就只惦记着那两个小家伙。”

  她顿了顿,声音放柔,继续道:“在院里呢。桃儿昨儿个晚上便吵着要见你,早上又怕扰了你们,没让她来,小家伙估计这会儿正怄气呢。”

  一旁的钱卿卿也掩口而笑,眼中满是温柔。

  刘靖看着她们三人其乐融融的画面,心中不由微微一笑,家的感觉,便是如此了。

  “那还等什么?阿姐,快带我去看看!”崔莺莺说着,已经迫不及待地拉着崔蓉蓉往后院的方向走去。

  那份急切,哪还有半分刚才端坐主位之上的主母威仪,分明还是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儿家。

第305章 (补更一)小没良心的

  ……

  新婚头一日,刘靖破天荒地没有去公廨处理公务。

  他陪着崔莺莺,在崔蓉蓉和钱卿卿的伴同下,在偌大的刺史府中闲逛,熟悉各处院落和人手。

  最后,一行人来到了后院一处专为两个小家伙开辟的、种满了花草的专属“领地”。

  还未走近院门,一行人便听到一个奶声奶气的稚嫩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在抱怨:“狸奴姐姐,姑姑怎么还不来呀?桃儿的脖子都等长啦!说好今天带新姑姑来看桃儿的!”

  话音刚落,另一个清脆跳脱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带着几分夸张的哄劝意味。

  “哎呀我的小祖宗,你可别再等啦!再等下去,你这粉嫩的小脖子,真要变成天上飞的大白鹅啦!来来来,快看狸奴给你翻个新花样,这叫‘金鱼摆尾’,保管你没见过!”

  钱卿卿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宠溺的笑容,对崔莺莺低声道:“是狸奴这丫头,还是这么一副没个正形的跳脱性子。”

  崔莺莺闻言莞尔一笑,并未有所责备。

  几人推开虚掩的院门,一幅生动有趣的画面映入眼帘。

  两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正并排坐在石凳上。

  一个年长的嬷嬷满脸慈爱地在旁看护。

  而在她们面前,一个身穿青色侍女服的丫鬟,正蹲在地上,一双灵动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手里正用一根红绳上下翻飞,变换着各种花样,嘴里还念念有词地讲着有趣的故事。

  那丫鬟正是狸奴。

  许是玩得太过投入,她看到刘靖等人进来,竟是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

  狸奴“呀”的一声,像只受惊的兔子般跳了起来,手里的花绳都散落在了地上。

  她慌忙整理衣衫,想要行个标准的大礼,却因为动作太急,左脚差点绊到右脚,身子一个趔趄,显得有些滑稽可笑。

  “阿郎、夫人、蓉夫人、钱夫人万安!”

  她吐了吐舌头,声音清亮。

  她好不容易站稳,吐了吐舌头,声音清亮地请安。

  “桃儿,岁杪!”

  崔莺莺却已顾不上她,一双美目早已被那两个粉嫩的小人儿牢牢吸引。

  她快步上前,张开双臂,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喜爱与温柔。

  小桃儿本来正噘着嘴生闷气,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一抬头,先是看到了满脸笑容的小姨崔莺莺。

  那一瞬间,小桃儿那张紧绷的小脸,仿佛冰雪初融,瞬间绽放出无比灿烂的笑容,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爆发出巨大的惊喜!

  “姨姨!”

  她清脆地叫了一声,简直像个离弦的小箭,猛地从崔莺莺伸出的怀抱前挣脱开,迈开两条小短腿,绕过目瞪口呆的崔莺莺,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直接扑向了刘靖。

  “爹爹!”

  刘靖哈哈大笑,心中的柔软被瞬间击中。

  他顺势弯腰,伸出有力的臂膀,稳稳地将这个朝思暮想的小人儿一把抱起,揽入怀中。

  小桃儿立刻熟练地伸出小胳膊,紧紧搂住刘靖的脖子,在他那张素来威严的脸上,狠狠地“吧唧”亲了一大口,留下一个湿漉漉的口水印。

  “扑哧!”

  这一幕,把崔莺莺逗乐了。

  只见她笑着上前,伸手捏住桃儿的脸颊:“好呀,你这小没良心的,竟敢消遣姨姨。口中喊着姨姨,人却往你爹爹身上扑。”

  小桃儿靠在自家爹爹怀中,一本正经道:“桃儿想姨姨,也想爹爹。”

  “姨姨不开心了,快给姨姨香一个!”

  “不给!”

  崔莺莺张牙舞爪的冲过来,小桃儿尖叫一声,直往刘靖怀里钻。

  看着嬉笑打闹的一大一小,一旁的崔蓉蓉眼中闪过一抹欣慰。

  现在来看,阿妹来当这个主母也好,一家人其乐融融,若是换了旁的人,只怕免不了勾心斗角,一堆龌龊。

  一番嬉闹后,桃儿最终还是在崔莺莺脸颊上香了一口。

  心满意足的崔莺莺这才放过她,抱起另一个甥女逗弄:“岁杪,小岁杪,我是姨姨,喊姨姨。”

  不到一岁的岁杪,好奇的望着这个漂亮的女子,张着嘴咿咿呀呀好半晌,最终才含糊不清的吐出两个字:“姨姨。”

  这可把崔莺莺高兴坏了,冲着崔蓉蓉惊喜道:“阿姐你听到了么,岁杪喊我姨姨了。”

  崔蓉蓉叮嘱道:“你当心些,这小家伙手劲大着哩,又喜欢乱抓东西。”

  果然,话音刚落,就见岁杪被崔莺莺发髻上闪闪发光的簪子发饰吸引,挥舞着小手就要去抓。

  刘靖见状,笑着将小家伙抱了过来。

  江山,霸业,权势……这一切固然重要,但似乎都比不上眼前这幅温馨的画面。

  这,就是他的家。

  是他愿意付出一切,用性命去守护的所有。

  就这样,刘靖在家中陪伴了崔莺莺整整三日。

  这三日里,他不理公文,不问军政,甚至连朱政和与徐二两的求见都一概不见。

  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丈夫,一个寻常的父亲。

  陪着新婚的妻子熟悉府上,与家中的女人们一同用饭,教女儿念几个字,在后院射箭习武。

  享尽了人间最平凡也最珍贵的温柔与安宁。

  ……

  第四日清晨,鸡鸣三遍。

  刘靖再次在卯时准时起身。

  这一次,他没有再流连于温柔乡,而是径直穿衣洗漱,换上了那身代表着权力与威严的刺史官袍。

  崔莺莺侍立一旁,亲手为他整理好衣襟,抚平袍角上每一丝细微的褶皱,动作细致入微,眼中满是不舍,口中柔声道:“夫君公务繁忙,莫要太过劳累。”

  刘靖点点头,没有多言,只是在她额上轻轻一吻,作为回应。

  当他转身走出内院的那一刻,脸上那份属于丈夫的温情笑意还未完全褪去。

  可当他穿过几重庭院,步入戒备森严的前衙公廨时,那双深邃眼眸中的温度已瞬间降至冰点,所有的温情与柔软都被收敛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属于一方霸主的锐利与威严。

  他刚在主位那张宽大的楠木案后坐定,行军司马朱政和便捧着一摞来自饶州的加急折子,快步走了进来。

  “主公。”

  刘靖接过,没有废话,逐一翻看。

  折子上用工整的楷书写着,饶州夏收已毕。

  虽因之前战乱,不少百姓流离失所,田地荒芜,导致今年的收成较之往年太平盛世时,少了约三到四成。

  但饶州,不愧是江南西路的腹地,天下闻名的鱼米之乡,紧挨着鄱阳大湖,底子实在太过丰厚。

  即便收成锐减,在执行了新的税收政策之后,整个饶州境内,也收上来了足足十二万石粮食的赋税。

  刘靖看到这个数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了下来。

  十二万石!

  他原先攻占饶州时,便从鄱阳郡以及各县粮仓中缴获了近三十万石存粮。

  但这数月以来,大军用度、安抚流民,每日消耗如流水,已耗去十余万石,府库之中,尚余不足二十万石,眼看便要捉襟见肘。

  如今这十二万石新粮入库,不亚于久旱逢甘霖!

  使得府库余粮重新突破三十万石大关!

  这意味着,他接下来筹备已久的、攻打信州与抚州的军事行动,将完全不必再从根本之地歙州调集一粒米。

  仅靠饶州一地之产出,便足以支撑两万大军半年以上的日常用度与高强度的战争消耗。

  刘靖提笔,沉吟片刻,写下了一道赏罚分明的公文。

  “传令下去。”

  “饶州别驾及各县主官,统筹有方,记大功一次,待秋后考评,再行擢升。”

  “另,从府库拨钱三百贯,充作‘夏税奖赏’,由饶州别驾按功劳大小,分发给所有参与此事的官吏。要让每一个流过汗的人,都能分到一份赏钱!”

  的手指在光滑的桌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仿佛是为旧时代敲响的丧钟。

  他将写好的公文递给朱政和,沉声道:“加盖刺史大印,立刻发往驿站,八百里加急送至饶州。”

  他需要用这种最直接的方式,告诉所有为他效力的人。

  跟着我刘靖干,功必赏,过必罚,从不吝惜封赏。

  朱政和领命退下后不久,户曹参军徐二两便捧着一摞更厚的账册,激动地快步走了进来,连官帽都有些歪了。

  “主公!大喜!天大的喜事啊!”

  刘靖抬眸,示意他坐下说。

  徐二两却激动得站不稳,他将账册“啪”地一声放在案上,声音因过度兴奋而微微发颤。

  “主公,歙州夏税也已全部核算完毕!因推行‘摊丁入亩’与‘一条鞭法’,与往年大不相同!”

  刘靖来了兴致,问道:“哦?如何不同?”

  徐二两的脸上泛起红光,仿佛在诉说一场伟大的战役。

  “主公,您是没见着!往年夏收,那简直是鸡飞狗跳!”

  “各县衙役如狼似虎地挨家挨户催缴,百姓交粮,还得自己赶着牛车、挑着担子,去几十里外的县城粮仓排队,路上损耗不说,还得受那些仓吏和仓中鼠辈的盘剥克扣,一石粮能被刮掉一层皮!”

  “可今年,全变了!”

  徐二两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自豪。

  “咱们新设的劝农都吏员,人人穿着崭新的官服,带着府衙统一配发、经过校准的官秤、量斗和算筹,直接把税案设在了各村的打谷场和田间地头!”

  “百姓们割完稻子,就在自家田边晒干扬净,当场称验输赋,立时便能拿到一张盖有刺史府朱红大印的完税文书!”

  “省时,省力,更省心!百姓们看着那些吏员用算筹给他们算得清清楚楚,看着那官秤公平公正,秤砣一放,半点不差,一个个脸上都笑开了花!”

  “还有不少老农,非要拉着咱们的吏员回家喝口水、吃个瓜,那份真心,做不得假!”

  刘靖含笑点头,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徐二两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当然,总有那么些敬酒不吃吃罚酒的。就说休宁县那个靠放印子钱起家的张大户,家有良田数百顷,往年最是刁滑,惯会与官府作对,隐田漏户,逋赋成性,早已是家常便饭。”

  “今年,他家的管事又想故技重施,领着十几个凶神恶煞的庄客,堵在咱们设在田头的税案前,大声嚷嚷着说官秤不公。”

  “又说他家的稻谷谷中带水,尚未晒透,非要让咱们每石减去两斗来算!”

  刘靖的眼神冷了下来。

  徐二两却嘿嘿一笑:“主公莫急。咱们的劝农都吏员,可不是往年那些只懂敲诈的废物。那带队的吏员二话不说,当着所有排队缴税的百姓的面,从怀里掏出一块一斤重的标准铁砣,往秤上一挂,秤杆不偏不倚,不多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