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旷的书房里,再次只剩下他一人。
他缓缓走到书桌前,将那柄长剑从墙上取下,与那本《春秋》并排放在一起。
昏黄的灯火下,书卷所代表的“文”,与剑刃所代表的“武”,仿佛在无声地对峙。
一个,是柳家传承近两百年的道路,是他们这个阶层皓首穷经、安身立命的根本。
另一个,是这个崭新的时代所展露出的,那条充满着血腥、杀伐,却也蕴含着无限机遇的未知歧途。
柳承志伸出手,想要拿起其中一样,可他的手,却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着,久久无法落下。
他仿佛看到,一个以“礼”和“文”为根基的旧时代,正在自己的眼前,轰然倒塌。
……
而在歙县城北,另一座更为奢华的府邸内,周显正处于暴怒的顶峰。
一只价值连城的越窑秘色瓷茶盏,被他狠狠地掼在光洁如镜的澄泥方砖上,伴随着一声清脆欲裂的碎响,化为一地碧色的玉屑。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他双目赤红,呼吸粗重,如同赌场里输光了所有身家的赌徒,在做最后的咆哮。
管家战战兢兢地捧着一本刚刚算好的账簿,躬着身子,连头都不敢抬。
“老爷……算……算出来了。”
他的声音细若蚊蚋:“按照刺史府的新法,咱们家……咱们家名下的一千八百余亩上田,光是田税一项,一年……一年就要多缴七百六十贯……”
“七百六十贯!”
周显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身旁那张由整块黄花梨木打造的太师椅,才勉强没有当场倒下。
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多!
这个数字,狠狠地烫在了他的心上,烫得他皮开肉绽,痛彻心扉。
他每年辛辛苦苦,打理田产,经营布庄,刨去上下打点、人情往来以及家中一应开销,真正能落入袋中的纯利,也不过两三千贯。
刘靖这一刀,竟是直接砍去了他三四成的利润!
“反了!反了!这天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他声嘶力竭地咆哮着,可当那嘶吼声在空旷的厅堂里渐渐消散后,剩下的,却只有恐惧。
王法?
在这歙州一府两州的地界上,刘靖的刀,就是王法!
他那柄能轻易砍下士族头颅的刀,比任何典籍律例都更具效力!
他颓然瘫坐在太师椅上,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串联乡党、暗中反抗、举家逃离……但这些念头,最终都被他自己一一否决。
他比茶楼里那些只看到眼前损失的小地主,看得更深,也更恐惧。
他恐惧的,是刘靖那杀人不见血的阳谋,那洞悉人心、翻云覆覆雨的可怕心术!
“好一招釜底抽薪,好一招分化瓦解……”
周显失神地喃喃自语,眼中那狂暴的怒火渐渐褪去。
“他减了那九成九的泥腿子的税,独独加了我们这一小撮富户的税。他这是把全天下的穷人,都变成了他的刀,变成了他的盾!”
“我们若敢有半点异动,都不需要他官府派兵,那些得了天大好处、对他感恩戴德的穷鬼,就能用口水把我们淹死,用锄头把我们活活刨出来,撕成碎片!”
“这一手,是把我们架在烈火上炙烤,烤得我们皮焦肉烂,却又不敢跳下来。最后,还得逼着我们捏着鼻子认了,甚至,还得主动凑上前去,对他感恩戴德,山呼海啸地夸他一句‘刺史圣明’!”
“此人……根本不是什么只知杀戮的粗鄙武夫!其心术之深,城府之可怕……我周家,输得不冤,不冤啊。”
想通了这一点,周显眼中的所有情绪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屈辱而又无比清醒的平静。
他知道,自己输了。
在这场不对等的博弈中,输得彻彻底底,毫无还手之力。
与其如螳臂当车般被碾碎,不如……
顺势而为,在这新的浪潮中,为自己,为周家,寻一条新的出路。
他缓缓地从太师椅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方才因暴怒而弄得有些散乱的衣冠,恢复了往日那精明商人的模样。
他对着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呆立在一旁的管家,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吩咐道:
“去,把库房里那尊前朝大家雕琢的羊脂白玉佛取出来,再备上黄金五百两,用上好的漆盒装了。”
“明日一早,随我……去刺史府。”
“恭贺刺史大人推行仁政,为万民造福。”
……
第二日,一张张盖着刺史府朱红大印的崭新告示,被“劝农都”的吏员们张贴在歙州、饶州各县的城门口、集市旁,以及人流最密集的路口。
绩溪县,几个刚从田里劳作回来的农人,顾不得洗去手脚上的泥巴,便围在一个须发花白的教书先生旁,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脸上写满了紧张与忐忑。
“先生,快给我们念念,这上面写的又是啥?是不是……是不是又要加什么税了?”
一个老农,紧张地搓着那双满是老茧和裂口的手,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
教书先生眯着昏花的老眼,凑到告示前,逐字逐句地仔细看了一遍。
看着看着,他那浑浊的眼睛里,渐渐亮起了难以置信的光。
他激动地回过头,因为太过兴奋,声音都提高了八度,几乎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呐喊。
“不加!不加税!是减税!天大的好消息啊!”
“告示上明明白白地写着,从今往后,咱们不按人头交税了!废除丁税!不管几年,你家里有几个男丁,都不用再交那要了亲命的丁口税了!”
“啥?!”
那老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掏了掏,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那……那官府不收税了?这……这怎么可能?”
“收!但不是按人头收!”
教书先生指着告示,激动地解释道:“是按田!按你家里有几亩田来交税!田多的,就像那些地主老财,就多交!田少的,就少交!像咱们这样的佃户,家里没田的……一文钱都不用交!”
旁边一个精瘦的汉子,家里有几亩薄田,连忙追问:“先生,我家就五亩瘦地,那……那得交多少?”
教有先生伸出干枯的手指,在掌心掐算了一下,随即用一种带着哭腔的、颤抖的声音喊道:
“一亩地,税三十四文!五亩地……就是一百七十文!”
“你家以前两个丁,光丁税就得交一贯多钱!现在,你……你足足省了将近一贯钱啊!”
“轰!”
人群,在一瞬间彻底炸开了锅!
“老天爷开眼呐!这是真的?我……我耳朵没出毛病吧?!”
一个汉子激动地抓住身边人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了肉里,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一贯钱呐!我的乖乖……够给我家那两个皮猴一人扯上一身新衣裳,还能剩下钱去集上称两斤带肥膘的肉,给他们开开荤!”
另一个农人掰着手指头,嘴唇哆嗦着,算着这笔从天而降的“巨款”,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刺史……菩萨心肠啊!他这是把刀架在那些地主老财的脖子上,活活剜下他们的油,来点亮咱们穷人家的灯啊!”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农,声音沙哑,说到最后,竟带上了哭腔。
这个比喻虽然粗俗,却道尽了他们心中最朴素的感激与快意。
然而,在一片震天的欢呼声中,先前那老农没有跟着众人一起欢呼。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令他再也忘却不了的景象。
那是一个下着冻雨的午后,两个如狼似虎的税吏冲进他那四面漏风的茅屋,就为了催缴那该死的、早已还不上的丁税。
他唯一的儿子,一个二十出头的壮小伙,只是上前理论了一句“收成不好,能否宽限几日”,便被其中一个税吏,用那灌了铅的铁尺,活生生地打断了左腿!
他至今还清晰地记得,儿子腿骨碎裂时,那一声清脆得令人心悸的“咔嚓”声。
他还记得,自己跪在冰冷的泥地上,把头都磕破了,像狗一样,乞求那两个畜生饶了儿子的命……
那笔压在全家头顶,浸满了血和泪的税,现在……没了?
巨大的悲怆与狂喜,如同山洪海啸,在瞬间冲垮了他那早已被生活磨得麻木的所有理智。
老农“哇”的一声,爆发出压抑了一辈子的嚎啕大哭。
他不是在为那省下来的一贯钱而哭。
他是在为这终于能看到一丝活路,能让人喘上一口气的世道而哭!
他猛地转过身,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歙州刺史府所在的位置,直挺挺地跪了下去,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自己那苍老的额头,狠狠地砸在了脚下那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
“砰!”
“砰!”
“砰!”
鲜血,顺着他额角的皱纹流淌下来,与脸上的泪水、鼻涕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宣泄着心中那无以言表的感激与激动。
他这一跪,仿佛一个信号。
周围那些原本还在欢呼雀跃的百姓,看着这个哭得像个孩子的老人,看着他额头上那刺目的鲜血,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们想起了自己的爹娘,自己的兄弟,想起了那些同样被苛捐杂税逼得卖儿卖女、家破人亡的惨痛过往。
不知是谁第一个,也跟着默默地跪了下去。
随即,是第二个,第三个……
黑压压的人群,如同退潮时的潮水般,齐刷刷地,朝着同一个方向,跪倒在地。
没有山呼万岁。
也没有感恩戴德的颂词。
只有一片压抑了太久的、却比任何呐喊都更具力量的哭声。
这哭声,响彻云霄,久久不绝。
这哭声,是旧时代的葬歌,亦是新时代的序曲。
……
就在不远处的街角,李愈正静静地站在这里。
他亲眼目睹了这完整的一幕。
从百姓们最初的疑惑与忐忑,到教书先生声嘶力竭的宣读,再到老农那令人心碎的崩溃痛哭,最后,是这万民跪拜、哭声震天的震撼场面。
他的手,藏在宽大的官袍袖子里,在微微地颤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激荡到极致的振奋!
他想起了在刺史府的书房内,那位年轻的刺史,背对着他,用一种平静却蕴含着雷霆之力的语气,对他说过的话。
“圣贤书不是用来装点门面的,更不是士族圈养百姓的工具。它的根本,是用来让天下的百姓,能活下去,并且活得像一个人。”
此刻,看着眼前这黑压压跪倒一片的身影,听着那响彻天际的哭声,他明白了。
他终于,彻彻底底地明白了。
他今日亲手张贴出去的,不是一张薄薄的告示。
那是刺史,赐予这片土地的……希望!
他看着那些跪倒在地的身影,看着他们脸上那纵横交错的泪水与血迹,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血,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句他寒窗苦读十余年,早已刻在骨子里的箴言,在这一刻,才真正有了重量,有了颜色,有了滚烫的温度!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脊梁,眼中燃起一团熊熊的烈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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