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刘刺史挂念,民女一切安好。”
说罢,她侧过身,为刘靖介绍自己的兄长,将舞台交给了他。
林博上前一步,对着刘靖不卑不亢地长身拱手行礼。
“在下林博,见过刘刺史。”
刘靖含笑打量着他,见其身材修长,面容俊朗,眉宇间自带一股浓郁的书卷气,但眼神清亮,身姿挺拔,又无半分文弱之态,心中已是有了几分赞许。
他微微颔首,开口道:“林家有此芝兰玉树,何愁不兴。”
林博谦逊一笑,姿态放得很正:“刺史谬赞,在下不过一介无名书生罢了。”
三人分宾主落座,侍女奉上香茗,悄然退下。
厅堂内一时间陷入了某种微妙的寂静。
茶香袅袅,仿佛在无声地酝酿着即将到来的重要时刻。
刘靖并未急着开口,只是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从容不迫。
他将主动权完全交给了对方。
林博深吸一口气,知道真正的考验开始了。
他没有说那些“刺史大人英明神武”的空泛之词,而是直入主题,声音沉稳而清晰。
“刘刺史,这十数日,在下与小妹踏遍了歙县与休宁二地。”
“在下所见,有两点,非亲眼所见,实难相信。”
刘靖抬眼看了他一下,示意他继续。
“其一,为‘政令通达’。从城中市集到乡野田垄,无论是商税新法,还是田亩登记,皆无折扣,一体执行。”
“胥吏虽有小贪,却不敢违逆大政。这在如今的天下,堪称难得一见。”
“其二,为‘民心可用’。在下曾与开荒的流民攀谈,他们言及刺史,眼中没有畏惧,只有敬仰与感激。他们真切地相信,跟着刺史,便有饭吃,有田种。这份民心,远非金钱所能购得。”
林博说完,不再言语,只是平静地看着刘靖。
他没有表忠心,他只是在告诉刘靖。
我看懂了你的底牌,也看懂了你的未来。
我林家,不是来投机,是来投资一条必将成功的真龙!
刘靖终于放下了茶盏,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他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欣赏。
“林公子只看到了这些,却没看到本官的库府,为了这三点,早已几近亏空。”
这是一个反问,也是一个考验。
林博心中一凛,知道这是刺史在考校他的格局。
如果他顺着说“下官愿献上钱粮”,那就落了下乘。
他微微躬身,不卑不亢地答道:“府库亏空,不过是为铸造精锐之师而付出的必要代价。”
“待到秋收之后,钱粮自会从地里长出来,从敌人的武库里搬回来。”
“届时,今日之亏空,不过九牛一毛。”
“好一个‘从敌人的武库里搬回来’!”
刘靖抚掌大笑,笑声中充满了畅快。
直到这时,他才真正认可了眼前这个青年。
林博见状,不再犹豫,离席起身,对着刘靖,郑重地长揖及地。
“在下林博,愿携林氏一族,为刺史效犬马之劳,助刘刺史……扫清寰宇,再造乾坤!”
刘靖坦然受了他这一拜,这才起身,亲手将他扶起,唇边的笑意真诚了几分。
“本官正缺人手,林公子来得正好。”
他又看向一旁同样起身的林婉。
“林娘子,令兄愿为我效力,你可同意?”
林婉敛衽一礼,轻声答道:“家兄之愿,亦是林家之愿,民女自当支持。”
“好!”
刘靖重新落座,目光再次投向林博。
“林公子才思敏捷,眼光独到,只做一个清谈客,未免可惜。不知……你可有为政一方的想法?”
林博心头狂跳,强压着激动:“在下确有此志,只待刺史驱使。”
刘靖指节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仿佛在思量。
“眼下,歙州与饶州治下,并无官职空缺。”
林博的心微微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
“不过……”
刘靖话锋一转,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这歙州,终究是小了些。”
“待到秋收之后,或许……就需要有人去更远的地方,帮本官梳理钱粮,安抚百姓了。”
林博瞬间明白了这弦外之音!
几个月后,必有大战!
他压下心中的狂喜,没有再多问一句,只是再次深深一揖。
“在下,静候佳音!”
第286章 进奏院
刘靖端坐主位,厅堂内茶香袅袅,他的目光落在林婉身上。
除了已然投效的林博,这位才名远播的林家才女,他同样不打算放过。
况且,当初为了蜂窝煤生意,与王冲几乎三天一小聚,五天一大聚,林婉几乎都在旁作陪,每每开口,都鞭辟入里,直指核心。
刘靖轻笑一声,那笑声不大,却轻易打破了厅堂内礼节性的宁静:“林娘子有何打算?”
林婉的嗓音清冽,如山间冰泉,带着一丝不经意的疏离:“留在歙州,帮着族中打理些许生意罢了。”
话语间,是大家闺秀的得体,却也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
刘靖放下茶盏,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紫檀木桌案上轻轻叩击,那沉闷的声响,仿佛敲在人的心上。
“林娘子博闻强记,学富才高,胸中自有丘壑万千。”
“若仅仅隐于幕后,与那些铜臭商贾之事为伴,着实可惜了。”
林婉闻言,纤长的睫毛微微一颤,嘴角牵起一抹几不可察的苦涩。
那清冽的声线,此刻也染上了幽幽的叹息。
“这世道,女子便是如此。”
“相夫教子,持家有道,已是万幸。”
刘靖听着,却不置可否。
他目光一转,掠过一旁正襟危坐的林博,最终又回到林婉身上,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烁着某种令人心悸的光芒。
“本官这里倒有一个差遣,关乎未来大计,却苦于寻不到一个合适的掌舵人。”
“此差遣,需掌事之人博学多才,通晓各类经义、诗词歌句,又要机敏练达,能于无声处听惊雷,于细微处见乾坤。”
“哦?”
此话一出,林博与林婉都感到了一丝意外。
林婉来了兴致,主动追问道:“不知刺史所言,是何差遣?”
刘靖嘴角轻扬,缓缓吐出了一个词。
“进奏院。”
话音落下,刘靖敏锐地捕捉到,林婉眼中刚刚燃起的那一抹光亮,瞬间黯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困惑,甚至……是失望。
他心中了然。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所谓的“进奏院”,源自汉时,不过是朝廷内部传抄官文的机构。
内容无非是皇帝起居、大臣奏疏、官员迁黜这些。
对于山高路远的地方官而言,这确实是他们获取中枢消息的唯一途径,否则连皇帝换了人都可能不知道。
但这东西,太慢了。
十日一审,甚至一月一审。
就比如那杨吴治下的进奏院,已算是勤勉,可也是半月一审。
半个月前的情报,在这瞬息万变的乱世,与废纸何异?
林婉的失望,恰恰证明了她的聪慧。
对方看透了旧物的腐朽,所以才对这个名字提不起半分兴趣。
刘靖看着她那副表情,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浓了。
他要的,就是这种懂得旧物之弊,才能领会新物之妙的聪明人。
刘靖再度说道:“此进奏院,非彼进奏院。”
“本官要办的,是面向全天下人的邸报!”
“一日一审,初期暂定两个版面。”
“一版时政,囊括天下大事;一版杂谈,刊登诗词文章、奇闻轶事。”
林婉被这番颠覆性的言论惊得抬起头,她敏锐地抓住了其中最不合常理的关键点。
她轻启朱唇,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一日一审,靡费颇丰。”
“却不知这邸报,作价几何?”
刘靖的笑容意味深长,他伸出了两根手指。
“二十钱。”
“什么?!”
这次失声惊呼的,是林博。
他“霍”地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二十钱?!”
林博的声音陡然拔高:“刺史,您可知如今是什么世道?这可不是铜钱尚能当十的唐初了!”
“眼下铜钱滥发,一斗粟米便值数百钱!您这二十钱,怕是连买纸的钱都不够!”
“这还只是纸墨!若是算上人力,算上为了时效性铺设的各地驿站,每日耗费便恐不下千贯!”
“千贯钱粮,足以让三军将士多食一月饱饭!足以再添三百套精甲!您……您却要用它来印那些……纸片子?”
林博的声音因激动有几分颤抖,心中没由来的一阵后悔。
似乎这刘靖只不过是运气好了几分?
然而,林婉却依旧静静地坐着,一言不发。
二十钱。
亏本的生意,没人会做。
除非……图的根本不是利!
她缓缓抬起头,缓缓说道:“刺史办这进奏院,根本……不为盈利?”
上一篇:三国:从樵夫到季汉上将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