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322章

  就在方蒂几乎要被这无形的压力压垮的时候,刘靖终于开口了。

  “处置了几家?”

  方蒂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连忙抬起头,急声答道:“回大人,三家!”

  “都是当地横行乡里、民怨极大,此次鼓噪最凶的!”

  刘靖唇角终于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才三家?”

  “看来,婺源的世家,比本官想象的,要识时务一些。”

  方蒂闻言,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蹭”地一下直冲天灵盖!

  他瞬间明白了!彻彻底底地明白了!

  刺史大人在乎的,是他这把刀,够不够快,够不够利,够不够狠!

  他杀的人,还是……少了!

  “下官……下官……”

  方蒂的喉咙一阵干涩,嘴唇哆嗦着,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本以为自己拿下三家已经是惊天之举,却不想在刺史眼中,仅仅是“才三家”而已。

  刘靖没有再给他开口的机会,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交锋从未发生过一般,将话题轻描淡写地转了回来。

  他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方蒂身上,语气依旧听不出喜怒。

  “近千亩的荒地?”

  方蒂额角瞬间渗出黄豆大的汗珠,他不敢再说“再增”,因为春耕时节已过,违背农时便是欺君。

  他脑中电光火石,话锋一转,将承诺放在了未来。

  “回刺史!这近千亩的荒地只是开始!”

  “下官已立下军令状,督促各乡里正,务必在秋收农闲之后、入冬之前,再为大人开垦出至少千亩的熟地,修缮水利,为来年春耕打好根基!绝不耽误农时!”

  但这显然不是刘靖的关注点。

  他淡然道:“开荒是好事。”

  “但若只重数目,不恤民力,那便是竭泽而渔,是取死之道。”

  “我再问你,这三千亩地,可是你强逼着百姓,用鞭子抽出来的?”

  方蒂心头狂跳,连忙赌咒发誓般地喊道:“下官不敢!下官时刻谨记刺史‘民为邦本’的教诲,严令各级官吏不得强征民夫,更不许鞭笞百姓!”

  “这些田地,皆是分到田地的流民感念大人恩德,自愿日夜开垦出来的!”

  “那便好。”

  刘靖这才点点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刘靖便放下了筷子。

  “明日一早,本官要下乡看看。”

  方蒂立刻起身,躬身应道:“下官这就去安排!”

  ……

  翌日,天色微亮。

  刘靖却并未穿戴官袍,而是换下了一身甲胄,只着寻常的青色布衣,头戴软脚幞头,仅带了数名亲卫,打扮得宛如一位游学的富家士子。

  方蒂自然不敢怠慢,同样换了便服,亲自在前方引路。

  一行人来到城外十里处,一片新开垦的农田如同一幅绿色的画卷,在晨光中缓缓展开。

  田埂笔直如线,田块规整方正,绿油油的秧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充满了勃勃生机。

  田间,十几个农人正弯着腰,赤着脚,在泥水中辛勤劳作,汗水浸透了他们的衣背,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踏实的干劲。

  刘靖翻身下马,将马缰交给亲卫,径直走向田埂。

  一个正埋头插秧的中年农人见到身为县令的方蒂,吓得脸色一变,连忙要放下手中的秧苗行礼。

  刘靖却随意地摆了摆手,温和地示意他不必多礼。

  那农人见这位气度不凡、却毫无架子的“士子”如此和善,胆子也大了些,只是憨厚地笑了笑,便又低下头去,继续埋头干活。

  刘靖看着他那黝黑发亮的脊背,和那片充满希望的新绿,没有开口问任何官面上的话,而是忽然轻笑了一声,似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身旁的方蒂感慨。

  “看来,这天下最管用的,不是官府的鞭子,而是自家碗里的饭。”

  这话语调平淡,却像长了眼睛一样,说到了人的心坎里。

  那埋头干活的农人猛地抬起头,仿佛遇到了知音,脸上满是激动和认同,也不管什么礼数了,大声说道:“这位官爷!您这话可真是说到俺们心坎里去了!什么鞭子能有自家饭碗好用?”

  他一屁股坐在田埂上,用胳膊抹了把脸上的汗水,黝黑的脸上泛着兴奋的光,指着这片望不到头的新田,打开了话匣子。

  “您是不知道啊!以前这地都荒着,那些田主宁可让地里长出一丈高的野草,也不让俺们这些没地的人碰一下。”

  “如今好了,刺史来了,让方县令给俺们做主,俺们总算有地种了!”

  “这地多种一亩,俺家娃就能多吃一整年的干饭!”

  “谁还用人逼?俺们自个儿都恨不得一天当两天用,晚上做梦都在插秧哩!”

  这番朴实无华的话语,比县衙里任何文书和汇报都更有力。

  刘靖微微颔首,目光顺着农人手指的方向,看到田埂尽头,一个十来岁的瘦弱少年正挑着两只不大的木桶,摇摇晃晃、却一步一个脚印地走来,显然是来给父亲送水送饭的。

  希望,正在这片土地上悄然生长。

  他没有去帮那少年挑水,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了田地。

  那新修的水渠引来了山间的活水,清澈的渠水正缓缓流入田中,滋润着嫩绿的秧苗,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美好,那么的欣欣向荣。

  但刘靖的眉头,却在无人察觉间,微微皱了起来。

  他忽然蹲下身,无视脚下湿滑的泥土,捻起一把湿润的泥土,放在指尖细细地揉了揉,感受着其中的水分与黏性。

  “方县令,你过来看。”

  他的声音平静下来。

  方蒂心中猛地一咯噔,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连忙快步上前,躬身问道:“刺史,有何吩咐?”

  刘靖指着那看似完美的水渠,又指了指田地里水位明显偏深、泥土过于稀烂的一角。

  “水渠修得不错,引水灌溉,省了百姓多少肩挑背扛的力气。这是功劳,我记下了。”

  刘靖先是肯定了一句。

  方蒂刚松了一口气,以为是自己多心了。

  “但是。”

  刘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变得锐利如刀:“你只想着引水进来,却没有想过,这水要怎么出去。”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

  “你告诉我,这泄洪的沟渠为何没修?”

  “是真的想不到,还是……有人不让你修?”

  方蒂脸色一僵,显然完全没有想到。

  刘靖缓缓站起身,用脚尖点了点坚实的田埂,再度说道。

  “这片新田的地势,我刚才看过,北高南低。”

  “想要顺利排水,必然要挖穿南边那几家大户的祖田和风水林。”

  “你是怕彻底激反他们,怕动了他们所谓的‘风水龙脉’,给自己惹来天大的麻烦,所以就牺牲了这三千亩新田和数千流民的活路,是不是?”

  方蒂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本以为自己将此事处理得天衣无缝,用一个看似完美的开局,暂时稳住了局面。

  却不想,自己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妥协,被刺史一眼就洞穿了!

  刘靖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没有再逼问,只是语气平静地陈述一个残酷的事实。

  “婺源多山雨,这一点,你不会不知道。”

  “一旦天降暴雨,连下几天,山洪裹挟着泥沙而下,你这片寄托着你所有政绩和前程的良田,就会变成一片汪洋!”

  “百姓们半年的辛苦,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冰冷。

  “到了那时,那些被你得罪的世家大族会第一个站出来,指着你的鼻子,骂你是无能的酷吏,是害民的灾星。”

  “他们再煽动那些一无所有、怒火中烧的流民闹事……你猜,下场会是什么?”

  方蒂闻言,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民怨沸腾的人间地狱。

  他终于明白,自己那点看似聪明的“妥协”,在真正的上位者眼中,是何等幼稚可笑,又是何等致命的愚蠢!

  看着几近崩溃的方蒂,刘靖的语气终于缓和了一些。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立刻传我的将令下去,以刺史府的名义,征调民夫,即刻开挖排水主渠!”

  “告诉所有人,这是我刘靖的命令!谁敢以任何理由阻拦,无论士绅豪族,一律以‘动摇国本、祸乱军民’之罪论处,先斩后奏!”

  “记住,你有先斩后奏的权力!”

  “还有。”

  刘靖转过身,拍了拍那早已被这番对话吓得不敢动弹的农人,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你家开荒有功,本官记下了。”

  “等排水沟修好,你再去县衙找方县令,领十斤猪肉。”

  “告诉所有人,跟着刺史府好好干,就有肉吃!”

  王二牛先是愣住了,随即巨大的狂喜冲昏了头脑,他激动得浑身发抖,也顾不上满身泥水,“扑通”一声跪在泥地里,冲着刘靖连连叩首,语无伦次地喊道。

  “谢刺史!谢青天大老爷!”

  “草民给您磕头了!给青天大老爷磕头了!”

  刘靖没再看他,只是对依旧处于后怕中的方蒂说道。

  “走吧,回城。”

  回去的路上,方蒂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跟在刘靖身后半步之遥的位置,神情变幻不定。

  有劫后余生的后怕,有对刘靖手段的敬畏,更有发自内心的明悟。

  他明白了。

  刺史大人今日此行,根本不是来视察,而是来给他这个自以为是的学生,亲身上了一堂关于权术与为官之道的实践课。

  这堂课的名字,叫“为政,即为战”。

  当晚,刘靖没有再参加任何宴请,只是在馆驿中安静地处理了一些从饶州送来的公务。

  第三日清晨,他便下令拔营,率部启程,继续归途。

  方蒂率领婺源一众官吏,恭恭敬敬地送出城外十里。

  临别时,刘靖在马上勒住缰绳,回头看着依旧躬身肃立的方蒂。

  “方蒂,记住,为官治民,不仅要防天灾,更要防人祸。”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婺源真正的洪水,不在天上,也不在田里。乱世,当用重典。说一千道一万,都不如屠刀好用。”

  方蒂身躯一震,重重叩首在地,声音嘶哑而坚定。

  “下官……明白了!”

  刘靖不再多言,双腿一夹马腹,沉声喝道:“出发!”

  玄甲黑旗,如一道黑色的洪流,滚滚向东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