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301章

  “此人眉有煞气,眼藏精光,鼻梁高挺,是头桀骜不驯的猛虎。用好了,能吞江河,开疆拓土……”

  “用不好,野性难除,便要噬主。”

  刘靖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莫名的笑意。

  他的指尖在温热的茶盏上轻轻摩挲,心中却闪过一连串念头。

  青阳散人的相人之术,确实精妙,能观其表,察其气。

  这是这个时代顶级的识人术。

  可惜,相由心生,可这“心”,却是世上最易变的东西。

  所谓“气度”,不过是此刻心境的投射罢了。

  一个人的忠诚与否,并不完全取决于他的本性,更多的是取决于他所处的环境、他所面对的君主,以及他自身的欲望是否得到了满足和引导。

  刘靖的脑海中,仿佛翻过一页页史书。

  那些名留青史的奸臣叛将,哪个在少年时,不是一腔热血,气度不凡?

  可随着地位、权势、欲望的膨胀,昔日的屠龙少年,最终自己也长出了鳞甲。

  所以,看人,永远不能只看一时。

  信人,更不如信自己亲手打造的“笼子”。

  这些念头在刘靖心中一闪而过,他将茶盏轻轻放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

  “猛虎?”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声音平静。

  “猛虎,就要关在更大的笼子里。”

  “光有笼子还不够,要喂饱了肉,再给他指明猎物的方向。”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洞察人心的锐利。

  “他想要的,无非是出人头地,封妻荫子,光宗耀祖。”

  “他前半生所受的屈辱,正是他后半生奋斗的动力。”

  “这些,别人给不了他,但我给得起。”

  青阳散人看着刘靖的背影,心中微凛,随即微微躬身,不再多言。

  他明白了。

  他看得是“相”,是此人当下的状态。

  而主公看的,是“势”,是人性与利益交织下的未来。

  自己看到的是风险,而主公看到的,却是驾驭风险的手段。

  这便是人主与谋士的根本差别。

  翌日。

  刘靖将甘宁单独召至书房。

  “昨夜休息得如何?”刘靖微笑问道。

  “托主公洪福,甘宁从未睡得如此安稳。”

  甘宁抱拳,神色恭敬。

  一夜之间,他的称呼已经从“刺史”变成了更亲近的“主公”,这是他内心归属感的体现。

  “坐。”

  刘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开门见山:“本官心得饶州,欲组建一支水师,你意下如何?”

  甘宁精神一振。

  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机会!

  他沉吟片刻,没有立刻表功,而是徐徐说道:“回禀主公,水军作战,与陆战迥异。兵贵精,而不在多。”

  “船只狭窄,军阵难开,一旦交战,最终免不了接舷肉搏。”

  “人一多,在船上反而施展不开,遇上风浪更是自乱阵脚,未战先败。”

  刘靖赞许地点了点头:“说得好。以你之见,一支精锐水军,人数几何为宜?”

  甘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敢问主公,这支水军,未来治辖几何?”

  这个问题,问的是战略目标。

  刘靖走到墙边巨大的舆图前,舆图上详细地标注了江西各地的山川河流。他的手指从饶州出发,沿着信江,划过鄱阳湖,再逆赣江而上,几乎囊括了整个江西的水系网络。

  最终,他的手指重重点在了浩渺的鄱阳湖中心。

  他转过身,看着甘宁,一字一顿地吐出两个字。

  “江西。”

  甘宁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不是没见过有野心的人,但那些人的野心,是吞并一两个县,占据一两个郡。

  而眼前这位年轻的主公,一开口,就是整个江西!

  他看着刘靖,从那平静的目光中,看到的是吞吐天下的雄心!

  甘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狂澜,大脑飞速盘算起来。

  “若要控扼整个江西水域,震慑宵小,保障商路,精锐水师,三千足矣!”

  “另需各类辅兵约千人,负责后勤、修船等杂务。”

  “可。”

  刘靖当即拍板,没有丝毫犹豫。

  “自今日起,本官便命你为‘水师都指挥使’!”

  “修建军营,招募士卒,督造战船之事,全权交由你负责!钱粮军械,户曹工曹将全力配合你!”

  尽管早有预料,但当“水师都指挥使”这五个字如千钧巨石般砸下来时,甘宁心头满是狂喜,让他一瞬间有些眩晕。

  水师都指挥使!这是何等重要的职位!

  意味着他将执掌这支全新军队的最高权力!

  主公竟将如此重任,交给了他这个昨日还是水匪头子的人!

  这份信任,比千金更重!

  他猛地单膝跪地,这一次,膝盖砸在坚硬的青石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甘宁,定不负主公所托!”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带着一丝哽咽。

  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这一点是刘靖的座右铭。

  最怕的就是上位一知半解,却要处处指手画脚。

  况且,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刘靖既然敢用甘宁,自然留有后手。

  任命一下,刺史府的各个部门高效运转起来。

  户曹拨付了第一批钱粮,工曹的官吏带着工匠名册前来报到,鄱阳县衙也开始组织征募民夫。

  平静的鄱阳湖畔,瞬间变成了一片热火朝天的巨大工地。

  这一日,刘靖巡视完新兵操练,在许龟等亲卫的护卫下,纵马来到湖畔。

  马蹄踏在湿软的泥地上,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水汽、新砍伐的松木清香以及工匠们身上淡淡的汗味。

  远处传来叮叮当当的锤击声、粗砺的锯木声和工头们嘶哑的号子声,混杂在一起。

  仅仅数日,三千人的军营主体已近完工,一排排简易却坚固的营房拔地而起。

  甘宁正卷着裤腿,赤着脚,满身泥泞地和一群匠人在河畔比划着,争论着什么。

  他看到刘靖的旗号,迅速交代两句,便一路小跑着迎了上来,脚上的泥点甩得到处都是。

  “主公!”

  他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狼狈模样。

  刘靖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闪过满意之色。

  他喜欢这种充满干劲的下属。

  刘靖翻身下马,将马缰递给亲卫:“不必多礼,领本官四处转转。”

  “是!”

  走过一片正在搭建的营房时,刘靖脚步微顿,目光落在一处梁柱的接口上。

  他平静地对跟在身后的甘宁说:“那个位置的卯榫,换个十字交叉的接法,用料更省,或可省力三成,坚固一倍。”

  甘宁一愣,顺着刘靖的目光看去,那是最寻常不过的榫卯结构,几代工匠都是这么做的,能有什么问题?

  他将信将疑地把话传给一旁正在指挥的老师傅。

  那老师傅姓王,是这一带有名的木匠,闻言也是一脸茫然。

  但他不敢违逆刺史大人的金口玉言,当即找来木料,按刘靖所说的方法,将两个榫卯结构改良后交叉嵌套。

  片刻之后,王老匠头拿着新做好的卯榫接头,双手竟然在微微颤抖,满脸的不可思议。

  他用力扭了扭,那接头纹丝不动,比他做了一辈子的活计都要牢固数倍。

  甘宁凑过去一看,也是倒吸一口凉气。

  仅仅是改变了一下衔接的方式,其稳固程度,竟真的天差地别!

  这看似微小的改动,若是应用到整座营房,甚至是未来的战船上,带来的将是质的飞跃!

  他再看向刘靖时,眼神中已经带上了一丝深深的敬畏。

  这位主公,不仅懂军略,懂民生,竟然连这等木工百艺,都了如指掌?

  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巡视完军营和码头,二人又来到不远处的一片开阔浅滩。

  甘宁指着那片工地,语气中带着一丝骄傲,介绍道:“主公,此处便是造船之地。”

  看着眼前空荡荡的河滩,刘靖不禁一愣。

  此地只是稍稍平整了一番地面,不远处搭建了一排窝棚,这就是造船厂了?

  待回过神,刘靖皱眉道:“船坞何在?”

  此话一出,轮到甘宁愣住了。

  只见他面色茫然的问道:“敢问刺史,何为船坞?”

  唐时还没有船坞?

  刘靖这才反应过来,船坞好似是宋时才出现,具体是北宋还是南宋,他记不清了。

  念及此处,刘靖不答反问:“在此如何造船?”

  甘宁虽不解,但还是如实答道:“回禀刺史,战船在此造好,底下铺设滚木,由上百名民夫合力,缓缓推入湖中。”

  刘靖点点头,又问:“战船受损,又是如何修补?”

  甘宁指着湖面道:“小修小补尚可在水中进行。若是大伤,情况紧急之下,只能遗弃。不紧急之时,则需动用数百人,耗费数日,用绞盘绳索,硬生生将战船从缓坡上拖拽上岸,再用方木一层层塞入船底,将战船架起,方可施工。”

  “费时费力不说,稍有不慎,还会损伤船体龙骨,得不偿失。”

  刘靖听完,摇了摇头:“如此太麻烦了,若用船坞,将省却无数麻烦。”

  他没有立刻说下去,而是转过身,迎着湖面吹来的微风,目光望向烟波浩渺的湖心深处,仿佛在俯瞰未来整个江西水域的万千帆影。

  甘宁和周围被吸引过来的匠人们,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静静地等待着他的下文。

  刘靖的脑海中,一瞬间闪过了前世在电视纪录片里看到的,那艘沉睡了数百年的古船被整体打捞进现代化船坞进行修复的画面。

  他收回目光,指着那片正在施工的河滩,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