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温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早已预料到。
“进。”
一名身着黑衣的亲信悄无声息地快步走进,身形如鬼魅,他躬身凑在徐温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数句,随即再次躬身,悄然退出,并重新将门关好。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书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徐温缓缓端起刚刚斟满的酒杯,迎上张颢那充满疑惑和焦躁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如同暗夜中出鞘的利刃。
“鱼,入网了。”
“成了?”
张颢先是一愣,短暂的错愕之后,脸上瞬间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之色。
徐温淡然地点点头:“不错,大王已经正式下令,命黑云都三日之内,全部迁出王府,移驻城东新营。”
“哈哈……哈哈哈哈!”
张颢忍不住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嘲弄与不屑:“常言道虎父无犬子,可先王何等英雄盖世,怎会生出这等蠢笨如猪的儿子!”
“为了一个马球场,自毁长城,真是千古奇闻!”
“大王若是不蠢,你我今日,又哪来的机会?”
徐温的眼中,终于闪过了一丝冰冷的杀机,不再掩饰。
张颢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立刻凑了过去,压低声音,神情变得无比狰狞:“那还等什么!今夜便动手!”
“我这就回去集结兵马,杀入王府,取了那竖子的狗命!”
“愚蠢!”
徐温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张颢所有的兴奋。
张颢的笑容僵在脸上,又惊又怒地看着徐温。
徐温看着他,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扶不起的莽夫,充满了失望:“吕师周是忠臣,更是名将。”
“此刻他必然心存警惕,虽然奉命迁营,但黑云都三千精锐,今夜定是枕戈待旦,刀不离手。”
“你现在带着你的人去,是想去撞他的刀口,让弟兄们白白送死吗?”
张颢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徐温没有理会他的尴尬,而是凑身上前,缓缓将自己早已准备好的计划缓缓说出。
第271章 李嗣昭
北方。
潞州,上党。
与温暖湿润的南方不同,北方暮春时节,风却带着一丝严冬的刺骨寒意,从太行山的隘口呼啸而下。
那风抽在脸上,只剩下火辣辣的痛感。
南国早已春暖花开,但这地处北方的上党,却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倒春寒,重新拖回了冰天雪地之中。
城外,梁军大营连绵十数里,黑色的营帐与旌旗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汇成一片压抑的暗影,彻底断绝了孤城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咚!咚!咚——!”
震天的战鼓再次擂响,那沉闷的巨响如同死神的脚步,一下下撞击着城头守军的胸口,压得人喘不过气。
“攻城——!”
凄厉的号角声撕裂空气,黑压压的梁军士卒开始向前移动。
他们不再像最初那样嘶吼着冲锋,经历了多日的血战,狂热已被麻木取代。
无数脚步声汇成沉闷的轰鸣,甲胄的反光连成一片冰冷的铁流,沉默地朝着城墙漫去。
城上射下的箭矢与城下射上的箭矢在空中交错,发出密集的尖啸,将惨淡的日光撕扯得支离破碎。
城墙之上,却是一片钢铁铸就的死寂。
晋将周德威,一身被血迹和烟火熏得看不出原色的甲胄,手持一柄八尺陌刀,冷冷地注视着下方蠕动的人潮。
他的脸颊上有一道刚结痂的伤口,那是昨日不慎被流矢所伤,随着他紧绷的肌肉微微抽动,像一条丑陋的蜈蚣。
若非他反应机敏,这一箭已经射中了左眼。
他身边的亲卫,人人带伤,甲胄残破,但眼神却如出一辙的坚毅,或者说,是麻木。
“放!”
直到梁军的先头部队踏入百步之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一个字。
刹那间,城头万箭齐发!
早已准备好的滚木礌石被猛地推下,带着千钧的重量呼啸着砸入人群。
惨嚎声、骨骼碎裂的闷响、滚木碾过人体的咯吱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战场上唯一的声响。
热血融化了积雪,又迅速被严寒冻结,在城墙下形成一片片暗红色的冰。
一架巨大的攻城槌在数十名精壮士卒的保护下,嘶吼着冲向城门。
士卒们举着厚重的木盾,顶着城头落下的箭雨和石块,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一步步艰难地向前挪动。
“金汁!给老子浇——!”
周德威一声怒吼。
城楼上,几口大锅被猛地推翻。
散发着焦糊恶臭的液体如瀑布般泼下。
霎时间,皮肉被烫得滋滋作响的恐怖声音,伴随着撕心裂肺的惨叫,让后续的梁军士卒攻势为之一滞。
几名被淋到的士卒在地上疯狂翻滚,试图扑灭身上的火焰,却只是徒劳。
然而,梁军人太多了。
如同不知疲倦的蚁群,死了一批,立刻又有新的一批补充上来。
一架云梯终于搭上了城头,一名悍不畏死的梁军校尉,口中衔着短刀,第一个攀了上来。
他浑身浴血,眼神凶悍如狼。
可刚一露头,还未来得及看清城上的景象,一道雪亮的刀光便迎面劈来!
是周德威!
他亲自镇守在压力最大的城段,一刀,便将那校尉的半个脑袋削飞了出去。
滚烫的鲜血喷了他满脸,他却毫不在意,抹也不抹,虎目圆睁,对着城下咆哮。
“还有谁?!”
这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短暂地压过了战场的喧嚣。
这一幕,让城头本已疲惫不堪、濒临崩溃的晋军士气大振!
他们看着主将,胸中重新燃起了一丝血勇。
“杀!!”
晋军的吼声再次响彻城头。
……
又一次进攻被打退了。
黄昏时分,梁军鸣金收兵。
城下,尸骸枕藉,殷红的血将皑皑白雪染成一片片污浊的烂泥。
残破的云梯歪斜地靠在城墙上,燃烧的冲车只剩下焦黑的框架,散落一地,如同巨兽的骨骸。
受伤未死的士卒在尸堆中发出微弱的呻吟,但很快便被冻死或被自己人补刀,以免泄露军情。
梁军帅帐之内,无人敢大声喘息。
炭火明明烧得正旺,可帐内的几名将士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废物!一群废物!”
梁军主帅康怀贞猛地一脚踹翻了身前的炭火盆,烧得通红的木炭滚落一地,将华美的地毯烧出一个个焦黑的窟窿。
他双眼布满血丝,指着帐下几名垂头丧气的偏将,怒不可遏。
“八万大军!本帅亲率八万大军!围攻一月,连一座小小的上党都拿不下来?那周德威是三头六臂不成?!”
一名偏将战战兢兢地开口:“将军息怒……周德威……他……他确实悍勇,每次都亲临城头死战,晋军被他鼓舞,个个都跟疯了一样,悍不畏死……”
“够了!”
康怀贞粗暴地打断了他:“本帅不想听借口!勇悍?难道我大梁的将士就不勇悍吗?死的人还不够多吗?”
他烦躁地在帐中来回踱步,最终停在舆图前,死死盯着“上党”二字,眼神阴鸷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强攻,伤亡太大了。
这一个月下来,算上民夫,他麾下已经折损了近万人,士气也日渐低落。
更让他心惊的是,后方的粮道似乎也开始变得不那么太平。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匆匆入帐,单膝跪地,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报——!禀主帅,李将军派人快马传讯,我军在沁水河谷的运粮队……遇袭了!三百护粮军士,全军覆没,数千石粮草被付之一炬!”
“什么?!”
康怀贞猛地转身,一把揪住那亲兵的衣领,双目赤红:“再说一遍!”
“粮队……被烧了……”
帅帐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所有偏将的脸色都变得煞白。
“李嗣昭……”
康怀贞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他松开亲兵,踉跄了两步,扶住案几才稳住身形。
他明白了。
李克用的援军到了。
但他们没有来强攻自己的大营,而是专门盯着自己的补给线。
论兵力,论军械,以及后勤补给,只占据云中与河东的李克用,远不如虎踞中原之地的朱温,之所以能与朱温斗的有来有回,就是仗着麾下有一支近五千人的沙陀骑兵。
骑兵来去如风,沙陀人又本就弓马娴熟。
因而尽管朱温与李克用这些年互相攻伐下来,胜多败少,可胜都是小胜,无法扩大战果,给予李克用致命一击。
关键就在于那五千沙陀骑兵。
朱温麾下自然也有骑兵,可却与李克用麾下的骑兵有不小的差距。
毕竟,相比于游牧民族,中原想要培养一名合格的骑兵,需要的时间太过漫长,且靡费颇多。
都知道霍去病率骑兵纵横千里,杀入匈奴老巢。
可又有几人知晓,汉武帝为了培养这支精锐的羽林骑,整整耗费了十五年时间,期间花费的金钱数不胜数。
许久,康怀贞发出一阵低沉而压抑的冷笑,笑声中充满了残忍和疯狂。
“好,好一个李嗣昭!想跟本帅玩釜底抽薪?”
他重新站直身体,环视帐下众将,声音冰冷刺骨:“传我将令,停止攻城。”
“分兵万人,沿城墙外,深挖壕沟,高筑壁垒,给本帅建夹寨!”
一名将领迟疑道:“主帅,如此一来,我军兵力分散,若是晋军内外夹击……”
“夹击?”
康怀贞冷笑道:“他李嗣昭有多少人?三千?五千?他敢来攻我七万大军的营垒吗?他不敢!他只敢像老鼠一样偷我的粮!”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残忍。
“本帅不信,他周德威的城里,能长出粮食来!围死他!困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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