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297章

  下午,是器械操练。

  长枪,格挡,劈刺。

  教官是风林二军提拔上来的老兵,下手黑得很,一个动作不对,就是一脚踹过来。

  张二狗被踹得在地上滚了两圈,疼得龇牙咧嘴,心里却没半句怨言。

  他知道,教官说的对。

  战场上,你慢一分,死的就是你。

  这才是真正保命的本事!

  而不是像以前那样,被人当牲口一样赶上战场去送死!

  日落西山。

  解散的哨声响起时,张二狗感觉自己连站着的力气都没了。

  他几乎是爬回营房的。

  晚饭依旧丰盛。

  吃完饭,躺在通铺上,张二狗浑身的肉都在喊疼。

  但他睡不着。

  他想起了家,想起了自己那面黄肌瘦的婆娘和娃。

  以前,他觉得当兵就是排队去死,没个盼头。

  现在……

  他摸了摸自己滚圆的肚皮,又想起了那堆积如山的赏钱,想起了教官那句“战场上学到的本事才是自己的”。

  他忽然想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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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跟着这位刘刺史,虽然累,虽然苦,却是把他当人看!

  给他饭吃,教他本事,给他一个能挣来前程的念想。

  黑暗中,张二狗的眼睛,亮得吓人。

  他当兵这么多年,这是第一次,躺在床上想的不是“明天会不会死”,而是“明天要怎么练,才能在战场上多杀一个敌人”。

  他想到了那堆积如山的赏钱,想到了家人可以被接到军属营的承诺。

  他攥紧了拳头,骨节发白。

  这条烂命,以前是自己的。

  从今往后,是刘刺史的了。

  ……

  歙州,刺史府。

  崔蓉蓉与钱卿卿正并肩坐着,看着刘靖从饶州寄回来的书信。

  信中除了报平安,便是饶州大捷的详情,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豪情。

  就在这时,一名婢女快步走入。

  “启禀夫人,府外有一位自称林婉的娘子,说是您的故人,前来求见。”

  “林婉?”

  崔蓉蓉一怔,随即脸上露出真挚的惊喜,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悦。

  她立刻起身。

  “快请!”

  钱卿卿则在听到“林”这个姓氏的瞬间,眸光微动,端起茶杯的动作慢了半分,已在心中将江南各路商贾世家过了一遍。

  片刻之后,当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崔蓉蓉快步迎了上去,亲热地拉住对方的手。

  他乡遇故知,怎能不喜。

  “采芙,真的是你。我还以为听错了呢。快进来,路上辛苦了吧?”

  她的热情恰到好处,既显亲密,又有分寸。

  来人正是林婉,在她身后,还跟着一位身形挺拔、气质儒雅的年轻男子。

  “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林婉见到崔蓉蓉,眼中也满是喜悦,任由她拉着自己的手,介绍道:“一别经年,风采依旧。这位是我家二哥,林博。”

  “林公子。”

  崔蓉蓉对着林博微微颔首,笑容温婉可亲。

  林博则恭敬地长揖一拜,姿态放得极低。

  “林博拜见崔夫人。家父常说,能得崔氏女为妻,是刘刺史此生大幸。”

  “今日一见,方知所言不虚。”

  崔蓉蓉被这番夸赞说得脸颊微红,轻轻摆手道:“林公子过誉了。快请坐,都站着做什么。”

  一番寒暄过后,婢女奉上香茗,崔蓉蓉拉着林婉的手,关切地问道:“你们怎么突然来歙州了?这一路山高水远的,可还安稳?”

  林婉看了一眼自家二哥,抿嘴一笑,说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我林家世代经商,听闻饶州大捷,百废待兴,便想着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商机。”

  林博也顺势接话,语气诚恳:“夫人说笑了,自入了歙州地界,官道平整,往来商旅不绝,秩序井然,与别处大不相同。”

  “我兄妹二人反倒是开了眼界,心中对刘刺史的敬佩又多了几分。”

  崔蓉蓉听了,笑容更盛,仿佛真的信了这番话,热情地说道:“那可是来对地方了,夫君正愁着如何恢复饶州商路呢,你们可要多住些时日。”

  她不点破对方的来意,只是顺着对方的话,将刺史府的善意与诚意展露无遗。

  而一旁的钱卿卿,始终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在听到林博那番话时,她垂下的眼帘微微一抬,目光在林博那看似沉稳实则暗藏期待的脸上轻轻一扫,心中已是一片雪亮。

  商机?

  林家商路遍布江淮,何曾缺过商机?

  他们缺的,是在这乱世之中,一艘能载着他们家族平安渡过风浪的船。

  吴凤岭一战,夫君向天下证明了,他不仅能造船,更能掌舵。

  这林家,是闻着味儿,来买船票了。

  林博也在这时将话题引向正轨:“一是要恭贺刘刺史鄱阳大捷,威震江西。二来,也是想请教夫人,不知刘刺史何时能返回歙州?”

  “家父特备薄礼,命我兄妹二人务必亲手奉上。”

  这才是真正的来意。

  崔蓉蓉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温和地说道:“夫君如今身系饶州安危,将士们浴血奋战方得此胜,安抚百姓、整顿军务千头万绪,归期实在未定。”

  “不过,他若知道你们来了,定会十分欢喜。”

  她的话滴水不漏,既表达了亲近,又未泄露任何军政机密。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钱卿卿忽然开口了。

  她看向林博,声音清冷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心:“听闻林家商队常行于江淮,不知如今沿途可还太平?夫君也常忧心商路不靖,影响民生。”

  林博心中一凛,知道这位夫人绝非寻常后宅女子,连忙恭敬地回答:“回夫人,如今各处皆有兵祸,”

  “商路时断时续,唯有入了咱们歙州地界,才算真正安稳。”

  “这也是我等佩服刘刺史之处,乱世之中,能保一方平安,便是天大的功德。”

  钱卿卿听完,便不再多问,只是微微颔首,端起了茶杯。

  崔蓉蓉见状,自然地将话题接了过来,柔声道:“二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若不嫌弃,便在城中暂住些时日,也让我尽一尽地主之谊。”

  林家兄妹对视一眼,立刻点头应下。

  “那便叨扰夫人了。”

  崔蓉蓉笑着摇了摇头,当即吩咐下去,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柔和。

  “来人,备宴,今晚我要为林家郎君和婉儿妹妹接风洗尘。”

  她说完,目光转向身旁的钱卿卿。

  钱卿卿立刻心领神会。

  她放下茶杯,对崔蓉蓉报以一个温婉的微笑,随即开口,声音清脆而干练,却又是对着下人说的。

  “姐姐说的是,理当如此。”

  “去,将府库里那两匹新得的蜀锦取来,赠予林家娘子。”

  “再告诉后厨,晚宴按最高规格来,不得有丝毫怠慢。”

  一句话,既以雷霆之势定下了接待的规格与态度,又用实际行动向林家兄妹展示了刺史府的诚意与实力。

  一个负责春风化雨,安抚人心。

  一个负责权衡利弊,敲定实务。

  在这小小的后宅之中,两位夫人,已然配合得天衣无缝。

第270章 你在教本王做事?

  江南,广陵。

  广陵王府,后院演武场。

  与外界的沉闷不同,这里正爆发着阵阵粗野的喝彩与叫骂。

  一群赤着上身的精壮汉子,正在一片简陋的场地上,进行着一场酣畅淋漓的蹴鞠比赛。

  场地的中央,一道身影尤为引人注目。

  此人正是如今的江南之主,弘农王杨渥。

  “传过来!给本王传过来!”

  杨渥一声大喝,声如闷雷。他仗着远超常人的体魄,在人群中横冲直撞,如同一头闯入羊群的猛虎。

  一名对手试图阻拦,却被他一个蛮横的侧撞,直接顶翻在地,摔了个七荤八素。

  皮球滚到杨渥脚下,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随即脚腕一抖,猛地发力。

  那枚小小的皮球,竟被他踢出了炮弹般的声势,呼啸着直奔对方的球门。

  守门的仆役甚至来不及反应,只觉眼前一花,皮球便已精准的穿过风流眼,重重地砸在身后的木桩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好!”

  “大王神威!”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山呼海啸般的奉承声。

  不得不说,经过多年的习耍,扬渥的球技确实不凡。

  更何况,每逢蹴鞠,这群心腹有意阿谀讨好,个个演技出众,衬托的杨渥球技出神入化。

  他得意地扬起下巴,享受着众人的吹捧,仿佛刚刚完成的不是一场游戏,而是一次开疆拓土的伟大胜利。

  比赛很快在一边倒的局势中结束了。

  杨渥用手背擦了把脸上的汗,一名满脸谄媚的心腹亲信,连忙递上早已备好的雪白毛巾,一边为他擦拭背上的汗珠,一边气喘吁吁地恭维道:“大王真是天生神力,方才我等十余人联手,竟也拦不住您,被您突出重围,简直神勇。”

  “只是……只是俺觉得,这蹴鞠到底有些小家子气,施展不开手脚,哪有马球那般纵横阖闾,尽显英雄本色!”

  此人名叫李涛,是杨渥继位后提拔起来的东院新贵之一,最擅长的本事便是揣摩上意,溜须拍马。

  杨渥听了这番话,深以为然:“不错。李涛你这话说到本王心坎里了。”

  “论过瘾,还得是马球。纵马疾驰,挥杆击鞠,快如流星,势如奔雷,那才叫大丈夫所为!”

  “可惜,可惜啊……这王府还是太小,连个像样的马场都没有,更别提修建马球场了,实在是施展不开手脚!”

  他环顾四周,眼中满是嫌弃。这片后院虽已是极尽奢华,但在他看来,却如同一个憋屈的牢笼,束缚了他英雄盖世的豪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