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288章

  这一番话,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彭男目采稀�

  是啊!

  什么天雷妖法,不过是懦夫的借口!是刘靖的疑兵之计!

  自己征战多年,难道还不如一个黄口小儿?

  陈愈描绘的宏伟蓝图与刘靖那“外强中干”的形象,彻底点燃了他心中的野心与自信!

  所有的犹豫和恐惧,在这一刻,都被贪婪和自负所取代!

  他猛地一拍桌案!

  “好!”

  “就依先生之言!”

  他对着帐下大将厉声喝令。

  “传我将令!尽起庐陵、吉安二郡兵马,合计两万!另征发民夫五万,即刻出发,兵进饶州!”

  ……

  解决了内政的烦心事,刘靖移驻城外大营。

  此刻,帅帐之内,刘靖正与季仲对着舆图商议水军之事。

  “刺史,江西水网密集,这水军,乃重中之重。”

  季仲面露难色:“只是……能统领水军的将才,千金难求啊。”

  刘靖也为此事发愁。

  他对水战,是正儿八经的一窍不通。

  麾下庄三儿这批魏博牙兵,是标准的北方旱鸭子,别说通晓水战了,坐个船都能吐一路。

  而季仲虽是南方人,可作为崔家家臣,自幼学的是弓马骑射。

  战船好造,水军士兵也好招,可水军将领……

  就在这时,季仲沉吟片刻,忽然开口:“末将早年闯荡时,曾结识过一伙丹阳湖上的好汉,为首的头领人称‘覆江龙’甘宁,于水战一道,颇有韬略,杨行密在世时,曾数次命周本清剿丹阳湖水匪,双方互有胜负,可见一斑。”

  “而且,此人早年间,曾受过崔家的大恩。”

  刘靖瞬间明白了。

  又是崔家!

  世家到底是世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哪怕到了如今,都还留有不少后手。

  而且……

  刘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甘宁……好名字。”

  季仲一怔,随即也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一丝讶异的笑容:“是啊,末将初闻其名时,也觉得巧合。”

  “后来听闻,此人腰悬铜铃,行事豪迈,颇有古时那位锦帆贼之风,江湖上都说他是‘锦帆贼’再世,真乃名实相符!”

  一句话,点明了此甘宁,非彼甘宁,却又有彼甘宁之风。

  刘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这乱世,当真是有趣。

  “好!”

  刘靖当即拍板:“季兄你去信一封,务必将这位‘覆江龙’,给我请来!”

  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到变了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几乎撕裂夜空的嘶喊。

  “报——!”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股寒风倒灌而入,将舆图吹得猎猎作响。

  一名传令兵小跑着冲了进来,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唱喏:“启禀刺史,袁州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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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仲神色微变,他下意识地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死死按住被风吹起的舆图一角。

  目光却已经死死钉在了从袁州到余干县的那条路线上,嘴唇翕动,仿佛在无声地计算着敌我双方的兵力与抵达时间。

  整个帅帐,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烛火在寒风中疯狂摇曳,将众人脸上惊骇的表情映照得忽明忽暗。

  唯有刘靖。

  他依旧面色平静,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七万大军?

  骗鬼呢。

  小小的袁、吉二州才多少百姓,能供应的起七万大军。

  若真如此,还有危全讽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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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刨除随军民夫等,撑死了三万。

  季仲也想到了这一层,出声道:“七万大军虽是夸大之词,可两三万总是有的,彭馐窍牖胨恪!�

  “等的就是他!”

  刘靖嘴角扬起一抹笑意,语气中充满自信。

  若是小打小闹,他又如何能一战定乾坤?

  若是彭氏叔侄迟迟不下场,他又如何能放心攻取信州、抚州?

  又怎么让整个江西都知道,谁才是这里未来的主人?

  他缓缓走到舆图前,目光在那条鲜红的行军路线上缓缓扫过。

  在满帐几乎凝固的目光注视下,他沉默了足足十息。

  终于,他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

  “传我军令!”

  刘靖的声音不大,却如惊雷般在死寂的大帐中炸响,瞬间驱散了所有的紧张与惶恐。

  “命庄三儿,坚壁清野,固守余干,严阵以待!”

第265章 水耗子

  丹阳湖。

  这片后世早已消失的大湖,在唐时却浩渺无垠,水域面积远超后世闻名的太湖,如一块破碎的巨大天镜,镶嵌于宣州与润州交界之地。

  湖泊之大,匪夷所思。

  水网之密,如同蛛网,贯通江海,四通八达。

  无边无际的芦苇荡,便是这水网上最天然的屏障,藏匿了无数的秘密与罪恶。

  乱世,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如此得天独厚的环境,自然催生出了一伙伙以水为生的悍匪。

  是夜,月黑风高。

  丹阳湖腹地,一处外人绝难寻觅的芦苇荡深处,灯火点点,竟藏着一座颇具规模的水寨。

  水寨依岛而建,大大小小的船只泊了二十余条,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凶兽。

  寨中央的聚义堂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大小头目围坐一堂,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喧闹声混着酒气直冲梁顶。

  上首主位,坐着一个精瘦的汉子。

  他皮肤被日光晒成深褐色,肌肉虬结,每一寸都像是拧紧的缆绳,充满了矫健而灵活的爆发力。

  肩宽腰窄,一双赤着的脚掌又大又宽,厚实的老茧遍布其上,一看便知是常年在船上讨生活的人。

  酒过三巡,一名满脸横肉的头目端着酒碗,高声问道:“大当家,今儿个是有什么喜事?怎么突然设宴,让弟兄们都乐呵乐呵?”

  那为首的汉子放下酒碗,目光扫过堂下众人,沉声问道:“弟兄们,你们跟着我,最长的有多久了?”

  堂下顿时响起一片嘈杂的回应。

  “俺跟大当家八年了!”

  “我五年!”

  “俺是从您刚拉起杆子就跟着的!”

  汉子点了点头,又问:“这些年,我待你们如何?”

  “那没得说!”

  先前问话的头目一拍胸膛:“大当家待咱们,比亲兄弟还亲!有肉一起吃,有酒一起喝!”

  “对!大当家仁义!”

  “谁敢说大当家半个不字,俺第一个拧下他的脑袋!”

  众人纷纷附和,言语间满是发自内心的拥护。

  看着这群生死与共的弟兄,为首的汉子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随即又变得郑重起来。

  “咱们在这丹阳湖上,日子是逍遥,是自在。”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喧闹。

  “可说到底,咱们是绿林人,是官府口中的水匪,是百姓嘴里的水耗子!”

  “咱们的妻儿老小,也只能跟着咱们窝在这水寨里,一辈子见不得光,抬不起头!”

  这一席话,让聚义堂内鼎沸的人声瞬间冷却。

  方才还喧嚣热闹的酒肉场,此刻静得能听到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些年轻的匪徒,脸上的醉意还未散去,方才还在吹嘘自己的勇武,此刻却面面相觑,有些摸不着头脑。

  逍遥自在的日子不好吗?为何大当家突然说这些丧气话?

  他们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眼中满是迷茫。

  几个满脸横肉、脾气火爆的头目,脸色则变得难看起来。

  其中一人将手中的酒碗重重顿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水耗子?”

  他们是啸聚山林的豪杰,是这丹阳湖的主人,怎能被人如此轻贱?

  而那些年纪稍长、已为人父的汉子,则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

  他们的目光落在自己粗糙的双手上,想到的却是自己那终日只能躲在寨中、连学堂都上不了的孩儿。

  逍遥?自在?

  当孩子问起外面的世界时,他们连一句“爹是好汉”都说得底气不足。

  那份深藏的苦涩与无力,此刻被甘宁的话无情地揭开,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坐在甘宁与二当家陈默之间的三当家,一个敦厚的年轻人。

  他看了看自家大哥,说道:“大当家,弟兄们都在,就别绕弯子了,有甚事直说便是。刀山火海,俺也陪着大当家闯一闯。”

  “就是!”

  “大当家但说无妨!”

  “……”

  众人纷纷开口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