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275章

  他看着这支黑甲军队走过。

  一名士兵的靴子踩到了一枚从钱庄里散落出来的铜钱,他停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像是踩到了什么污物一般,挪开脚,继续前行,没有丝毫弯腰去捡的意思。

  钱四海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

  他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投向街对面被撕开的绸缎庄,那些在夕阳下闪着光泽的丝绸,足以让任何一个乱兵疯狂,可这些士兵却视而不见。

  他们的脚步声沉重、整齐、划一。

  没有喧哗,没有笑骂,只有沉默。

  这……太奇怪了。

  这些兵,为什么不抢?

  难道有比金银绸缎更要紧的事?

  还是说……他们根本就看不上这些东西?

  街对面,一栋相对完好的宅邸二楼,士绅张敬修也正透过窗棂,审视着这支军队。

  他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茶水早已冰凉,目光死死锁定在这支部队身上。

  当一名士兵不慎碰倒了路边一个空着的货筐时,张敬修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他几乎已经预见到那士兵会不耐烦地一脚将货筐踢飞。

  然后以此作为苗头,和先前的那支兵一般,大肆掠夺……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他浑身一震。

  那士兵的队正立刻上前,厉声呵斥了一句什么,声音不大,但极具威严。

  那士兵立刻垂首,快步上前,将货筐扶正摆好,才重新归队。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息。

  张敬修的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地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拳头。

  在刚刚经历了一场屠戮和劫掠的城池里,去计较一个空货筐的摆放?

  这已经不是军纪的问题了。

  这是一种……一种根植于骨子里的秩序感。

  他忽然想起,之前从洪州逃难来的亲戚曾提及,这位歙州刘刺史,似乎是悼惠王之后,乃是汉室宗亲。

  此刻,他心头不由升起一个念头。

  到底是老刘家的,就是比那些臭丘八讲究!

  ……

  随着刘靖深入,在长街的尽头,一群被缴了械的降兵被集中看管着。

  他们或坐或躺,神情或愤怒,或不甘,或茫然。

  原危仔倡麾下的一名队正,正靠在墙角,嘴里叼着一根草根,满心都是不服。

  在他看来,他们不是败给了这支军队,而是败给了那些会打雷的妖物。

  若是在野外真刀真枪地干,谁胜谁负还未可知!

  就在这时,一队玄山都牙兵迈着整齐的步伐,从他们面前经过,前去换防。

  那沉重而富有节奏的脚步声,像战鼓一样,敲击着在场每一个降兵的心脏。

  队正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正好落在一名前行的牙兵身上。

  夕阳的余晖,照在那牙兵胸前的玄色鱼鳞甲上,反射出金属独有的光泽。

  每一片甲叶都大小如一,紧密相扣,严丝合缝。

  队正的瞳孔,瞬间凝固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一个亲兵,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小伙子,在城头混战时,被一支流矢射中了胸口。

  那箭头轻易地穿透了他那身破旧的皮甲,小伙子挣扎了不到半刻钟,就没气了。

  如果……

  如果他穿的是这样一身甲胄……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看向那牙兵的脸。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眼神里没有战胜的狂喜,也没有面对他们这些手下败将的鄙夷,只有一种……

  一种仿佛工匠看待工具般的专注和平静。

  这种平静,比任何嘲讽都更让他感到刺骨的寒冷。

  他忽然明白了。

  他们和对方,根本就不是一种“兵”。

  之前那股不服输的怨气,就像被戳破的皮球,瞬间泄得一干二净。

  他吐掉了嘴里的草根,低下头,将脸深深地埋进了膝盖里。

  刘靖的队伍并没有在长街上停留太久,他们穿城而过,径直前往刺史府,开始全面接管这座城市的控制权。

  夜幕降临。

  长街之上,依旧死寂。

  但与白日不同的是,一队队手持火把的黑甲士兵开始出现在街头。

  他们没有踹门,没有叫骂。

  他们只是沉默地清理着街道上的尸体,将那些残破的、曾经鲜活的生命,用草席包裹,抬上板车。

  他们的动作很安静,甚至带着一种例行公事般的肃穆。

  巷口的老者,透过门缝,看着这一切。

  他看到一名士兵在搬运一具孩童的尸体时,动作明显顿了一下,然后用自己的外袍,轻轻盖住了那孩子圆睁的双眼。

  老者的眼眶,瞬间湿了。

  随后,士兵们开始在几个主要的街口架起大锅,燃起篝火。

  浓郁的米粥香气,很快便飘散在冰冷的空气中,钻入每一道门缝,钻入每一个饥肠辘辘的幸存者的鼻腔。

  这香气,像一只无形的手,挠动着他们早已被恐惧和饥饿折磨到麻木的神经。

  但没有人敢出去。

  他们害怕这是陷阱,害怕这是另一场屠杀的开始。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粥香越来越浓。

  而那些士兵,只是静静地守在锅边,没有催促,没有叫喊。

  终于,在一条小巷里,一个饿得实在受不了的孩子,挣脱了母亲的手,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哭喊着:“娘,我饿……”

  巷子里的所有人都吓得魂飞魄散,那孩子的母亲更是面如死灰,瘫倒在地。

  孩子跑到了粥棚前,仰着满是泪痕的小脸,看着那个铁塔般的士兵。

  那士兵看了看他,然后沉默地盛了一碗热粥,蹲下身,递到孩子面前。

  孩子愣住了,随即不顾滚烫,双手捧起碗,狼吞虎咽地喝了起来。

  没有刀,没有呵斥,只有一碗热粥。

  这一幕,通过无数道门缝,清晰地映入了所有人的眼中。

  死寂,被打破了。

  第一个人,颤抖着推开了门。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他们衣衫褴褛,面带恐惧,如同地洞里钻出的老鼠,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地挪向那散发着热气与光明的粥棚。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跪拜。

  他们只是默默地排着队,接过那碗能救命的热粥,然后找个角落,一边流着泪,一边大口吞咽。

  劫后余生的哭声,压抑地,此起彼伏。

  刘靖站在刺史府的望楼上,静静地看着远处那一个个温暖的光团,以及萦绕在光团周围的人影。

  他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征服的喜悦,反而掠过一丝沉重的复杂。

  他知道,这碗粥,比任何刀剑都更有力量。

  它收拢的不是奴颜婢膝的顺从,而是人心最深处,对“生”的渴望,和对“秩序”的向往!

  他得到的,不仅是饶州的大半疆土。

  而是无数颗在绝望中,被一碗热粥重新点燃的心。

  至此,饶州,才算真正落入其手。

第258章 这就是鱼米之乡嘛?

  鄱阳郡,刺史府。

  大堂之内,地面上的血迹已经被清洗干净,可空气中依旧还弥漫着一股淡淡地血腥味。

  刘靖大马金刀地坐在堂案后方,神情平静。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堂下站立的诸将,仿佛刚刚结束的不是一场足以震动江南的攻城血战,而仅是一次寻常的军务巡视。

  “传令。”

  冰冷而沉稳的命令,从他口中发出,在大堂内激起清晰的回响,瞬间压下了所有的窃窃私语:“命随军书记尽快清点战损,以及城中武库、粮仓所有缴获。”

  很快,第一份统计便送了上来。

  “启禀刺史,此战风林二军未有伤亡,新编降兵营阵亡八十三人,伤者七百一十三人。”

  当这个数字被念出来时,在场的所有将校,包括庄三儿这样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悍将,都僵在了原地,呼吸为之一滞。

  他们的眼神里,先是茫然,而后是极致的震撼。

  众人下意识地面面相觑,都能从对方眼中看到那清晰无比的四个字。

  不可思议!

  攻打鄱阳郡这等城防坚固、守军过万的江南大郡,己方伤亡竟不到千人!

  关键风林二军主力没有任何伤亡,只有新整编的降兵营,在巷战与攻打内城时,造成了一些伤亡。

  这个战绩,已经不是奇迹,而是神迹。

  须知,这可不是所谓的趁城内守备空虚,进行奇袭,而是在城内数万大军,早有准备的情况下,堂堂正正的攻城战。

  说出去,足以让天下所有知兵之人,都视作痴人说梦的天方夜谭!

  唯有刘靖对此结果,心中早有预料。

  他面色不变,仿佛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数字,继续下令:“传令下去,全城搜集大蒜,捣碎备用,交由军医营。”

  “告诉他们,不惜一切代价救治伤员,本将要让每一个还有一口气的弟兄,都能活着回到家乡。”

  “是!”

  传令兵轰然应诺,带着一丝狂热的崇敬,转身飞奔而去。

  不多时,另一名负责清点府库的书记官匆匆来报。

  他跑得太急,额角满是汗水,进堂后先是敬畏地看了一眼主位上不动如山的刘靖,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失望。

  “启禀主公,城中武库……几乎已经空了。”

  “甲胄不足百领,箭矢更是仅余三千余支,皆是残次品。”

  此言一出,堂下刚刚还沉浸在神迹般战损比中的几名将校,脸上立刻闪过失望之色。

  打仗就是打钱粮,打了胜仗却没有缴获,就如同辛苦耕耘一年却颗粒无收,让人憋闷。

  对此,刘靖却并不意外,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他心中早已推演过,危仔倡先是强攻鄱阳,后又与自己连番大战,兵甲、箭矢的消耗必然是个天文数字,武库空虚是意料之中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