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260章

  在他看来,如此彪悍的精锐之师,恐怕也只有杨吴才有。

  “将军,两翼快顶不住了!”

  张敬的惊呼声将他拉回现实。

  霍郡连忙下令,调动前后的预备队,火速驰援左右两翼,试图用人数优势,将这些该死的“凿子”淹没。

  就在他中军后方的兵力被调走,整个中军的侧后方出现一个巨大空档的瞬间。

  刘靖,终于动了。

  “轰隆隆——轰隆隆——”

  一阵比方才喊杀声更加沉闷、更加恐怖的巨响,如山崩海啸一般,在山谷的尽头轰然响起!

  大地,在剧烈地颤抖!

  霍郡骇然回头。

  他看见了。

  在谷口的山林阴影中,猛然冲出一道黑色的铁流!

  骑……骑兵?

  而且,还是人马俱甲的重甲骑兵!

  一百八十名骑士,连同他们的战马,尽数披着厚重的玄色铁甲,阳光下反射着森然的冷光,只露出两只冰冷的眼睛。

  他们以一人为刀尖,结成一个无可阻挡的锋矢阵,马蹄踏地,烟尘滚滚,朝着中军被掏空的后阵,发起了毁灭性的冲锋!

  为首一人,手持一杆近丈长的玄色马槊,身先士卒。

  那股冲天的杀气,即便隔着数百步,也让霍郡感到一阵窒息。

  正是刘靖!

  重甲骑兵冲锋的威势,犹如山崩海啸,席卷而来。

  明明只有不到二百骑,声势却好似要碾碎一切。

  “结阵,挡住他们!快,弓弩手攒射!”

  霍郡发出了歇斯底里、甚至带着哭腔的尖叫。

  晚了。

  数百步距离,对于居高临下,全力冲锋的重甲骑兵而言,不过是短短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这不是冲锋,是撞击。

  是吞噬。

  是钢铁对血肉的无情碾压。

  刘靖一马当先,他甚至没有发出任何战吼,只是将手中的马槊平举,化作一柄纯粹为了杀戮而存在的攻城长矛。

  轰!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令人牙酸的巨响。

  那不是金铁交鸣,而是高速运动的钢铁撞进血肉之躯的声音。

  刘靖驾马冲入阵中,最前方那名临时被推上来、还妄图举盾抵挡的敌军校尉,迎面被战马撞中,立即如一只断线的风筝,口喷血雾,倒飞出去。

  与此同时,马槊如龙,三尺余长的槊锋在夕阳下闪烁着耀眼的寒芒,轻而易举的刺穿一名士兵胸膛。

  刘靖握着槊杆的手腕,猛然发力,巧劲沿着槊杆直达槊锋,将尸体挑飞。

  快马重槊,长击远落。

  直到这一刻,刘靖才真真切切体会到这八个字的意义。

  紫锥马此时此刻无比兴奋,身披甲俱,让它在人群中肆意的横冲直撞,刘靖手中马槊不断挥舞。

  第二个,第三个……

  马槊所过之处,士兵像是纸糊的一般,被轻易地洞穿、撕裂!

  黑色的钢铁洪流,狠狠地撞入了霍郡的中军后阵。

  第一排的敌军士兵,根本没有机会反抗,他们在撞击的瞬间就被巨大的动能撕碎、压扁、踩烂。

  一个人的上半身被马槊带走,下半身还留在原地,花花绿绿的肠子流了一地,被紧随其后的马蹄踩成肉泥。

  一人的脑袋被战马的铁甲护胸直接撞爆,红的白的溅了旁边人一脸,那人还没来得及尖叫,就被另一匹战马撞断了腰,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嚓”声。

  “咔嚓!噗嗤!咯吱……”

  骨骼碎裂声、肌肉撕裂声、内脏被踩爆的声音,汇成了一曲来自地狱的交响乐。

  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杂着滚烫的内脏气息和人类濒死前大小便失禁的骚臭。

  仅仅一个冲锋,就在这片人间地狱之中,中军后侧的军队便彻底崩溃了。

  士兵们扔掉兵器,哭喊着,尖叫着,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互相推搡踩踏,造成的伤亡甚至比骑兵冲锋本身还要多。

  然而,就在这绝望的溃败中,一声雷鸣般的暴喝炸响。

  “都他娘的别跑!给老子顶住!”

  一个身高八尺、虎背熊腰的壮汉,手持一柄巨刃重斧,从乱军中挤了出来。

  他一斧劈翻一个试图从他身边逃跑的自家士兵,满脸横肉,凶神恶煞。

  “是熊都头!熊奎都头!”

  “熊都头来了!我们有救了!”

  混乱的溃兵中,有认出他的人急忙喊道,仿佛溺水者抓住了最后的稻草,发出了带着哭腔的欢呼。

  熊奎,霍郡麾下第一猛将,据说能生撕虎豹,万夫不当!

  他的出现,像一针强心剂,让一些士兵停下了脚步,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熊奎看到了那道在人群中犁开血路的黑色洪流,更看到了最前方那个如同屠夫般冷酷的身影。

  他并非没脑子的莽夫,相反心里明白,面对这样的重甲骑兵冲阵,逃跑是没用的,人是不可能跑的过四条腿的战马。

  尤其是如此混乱的情况下,将后背留给骑兵,无异于主动把脖子伸到屠刀之下。

  唯一的生机,就是拼死一搏,挡住骑兵,让冲锋的骑兵停滞下来。

  骑兵一旦停下,失去了机动性,会瞬间被大军淹没。

  哪怕只能挡住一瞬间!

  他一把抢过身边士兵手中的数杆长矛,对着身后十几个同样悍不畏死的亲兵嘶吼道:“结阵!把长矛给老子斜插进地里,用身体顶住。谁敢退一步,老子先活劈了他!”

  这十几个亲兵是跟着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闻言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用最快的速度,组成了一个极其简陋的微型矛阵。

  他们将五六杆长矛的末端用脚死死踩进泥地,用肩膀和整个身体的重量顶住矛杆,锋利的矛尖斜斜地指向前方那道奔腾而来的死亡铁流!

  这是一个自杀式的阵型!

  他们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构筑了阻挡重骑兵的唯一可能!

  熊奎自己,则双脚死死钉在矛阵之后,如同老树盘根。

  他将巨大的开山斧横在胸前,双目赤红,死死盯住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

  只要矛阵能让那头怪物有片刻的停滞,他就有机会一斧子劈下马头,甚至劈死马上的人!

  他要用这十几条人命,连同他自己!

  为身后的大军,为霍郡将军,争取一线生机!

  刘靖也自然看到了那个在洪流面前显得无比可笑的矛阵。

  久违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他渐渐找回了那时手持陌刀,杀个七进七出的感觉。

  他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战马依旧在狂奔,没有减速,没有变向。

  重甲骑兵不似轻骑那般灵活,可以随意调转方向,重甲骑兵一旦冲锋起来,便如同一辆失去刹车的坦克,无法停下,也不能停下。

  机动性,是骑兵最大的优势,一旦失去这个优势,就成了一个个铁罐头,会被敌军瞬间淹没。

  所以,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也得继续冲锋。

  轰!

  黑色的铁流,撞上了那道绝望的防线。

  刘靖两侧的骑兵,连人带马,狠狠地撞在了那几根斜插的长矛之上。

  “噗嗤!”

  锋利的长矛在巨大的动能下,瞬间刺穿了战马厚重的胸甲,深深地扎进了马匹的血肉之中。

  战马发出了凄厉到极点的悲鸣,轰然倒地。

  马背上的骑士也被巨大的惯性甩飞出去,重重地砸在地上,瞬间被后续的马蹄踩踏得不知形状。

  倒是刘靖胯下的紫锥,灵性十足,高速奔驰的同时,忽然一个变向,灵巧的避开了前方的长矛。

  矛阵,起作用了。

  然而,也仅仅是起作用了而已。

  那几名用身体顶住矛杆的亲兵,在撞击的瞬间,胸骨便被巨大的反作用力震得粉碎,口中喷出的鲜血混杂着内脏碎片,如同破麻袋般向后倒飞出去。

  这个微型矛阵,仅仅阻滞了铁流不到一息的时间,便被后续的骑兵彻底碾碎、踏平!

  但这一息,对熊奎来说,足够了。

  就是现在。

  他看到为首那名骑士,因为避开长矛,将侧面暴露在自己面前。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硬要说重甲骑兵的弱点,那就只有右侧面了,因为马槊太长,即便发现危险,骑兵也无法用马槊回防。

  “死!”

  熊奎发出毕生最响亮的咆哮,脚下大地仿佛都为之一震,整个人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从侧面扑向刘靖。

  他高高跃起,手中的开山斧,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狠狠地劈向刘靖坐骑的马头。

  这一击,他势在必得。

  然而,就在他以为自己即将得手的那一刹那。

  一直面无表情的刘靖,终于动了。

  他甚至都没有转头,只是在战马交错的瞬间,右臂一挥,手腕一翻。

  那柄不知捅杀了多少人的名贵马槊,被他当做一根蟠龙棍,朝着熊奎挥舞而去。

  “砰!”

  槊锋抽在铁甲上,发出一声响亮的脆响。

  熊奎只觉抽中自己的不是马槊,而是一柄大铁锤。

  咔嚓!

  他的耳边,甚至能听到自己胸骨断裂的声音。

  恐怖的巨力余威不减,震荡脏腑。

  胸腔的压力,让他喉头一甜,不受控制的喷出一口血雾。

  说时迟那时快,不过一瞬间而已。

  在旁人的视角中,熊奎被马槊抽中后,当即口喷血雾,手中开山斧脱手而出,整个人倒飞出去。

  他那魁梧的身躯,在空中划出一道无力的抛物线,重重砸落在地。

  然而,还不待熊奎有所反应,轰鸣声便在耳畔响起,碗口大的马蹄,镶嵌着马蹄铁,迎面踏下。

  噗。

  彷佛西瓜爆裂的声音响起,血浆混合着白色脑浆四溅。

  轰隆隆!

  战马奔腾而过,留下一地肉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