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246章

  一时间,王爵遍地,仿佛一夜之间又回到了那个礼崩乐坏、诸侯林立的春秋战国时代。

  一时间,中原以南,降表纷至,王爵频出,看似一派歌舞升平,新朝气象。

  然而,这虚假的繁荣,却掩盖不了北方那片土地上积蓄的、足以焚尽一切的滔天怒火。

  当朱温的使者带着那份自以为是的恩赏,踏入黄土高原的晋阳城时,他即将面对的,是整个天下最激烈的反抗。

  淮南的杨渥,年轻气盛,其父杨行密生前便与朱温是死敌,双方积怨已深,自然是拒不承认伪梁。

  凤翔的李茂贞,虽在与朱温的多年争斗中实力大不如前,却也依旧占据着关中一隅,摆出了一副对抗到底的姿态。

  而所有藩镇中,反应最为激烈的,莫过于河东的晋王,李克用。

  晋阳,晋王府。

  当洛阳的信使,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晋阳,将朱温登基的消息,以及一份“册封”李克用为“晋王”的诏书呈上时。

  正在演武场上,赤着上身,与众将士一同冒着严寒操练的李克用,一把从亲卫手中夺过那份以金线绣边的华美诏书。

  他只粗粗扫了一眼,那只因战伤而失明的独眼中,便瞬间燃起了滔天的怒火。

  “晋王?”

  他怒极反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森然的杀意:“我这晋王,是僖宗皇帝于长安亲封的,何须他朱三逆贼再来封赏!”

  他猛地发力,双臂肌肉贲张,将那份象征着侮辱的诏书,撕得粉碎!

  漫天纸屑纷飞,在寒风中飘落,如同为刚刚覆灭的大唐送葬的纸钱。

  “来人!”

  李克用一声爆喝,身旁两名如狼似虎的亲卫立刻上前,抱拳听令。

  “将这伪梁的使者,给本王拖出去,斩了!把他的头颅挂在晋阳南门之上!昭告天下人,我李克用,与朱温逆贼,不共戴天!”

  那梁使本以为此行是美差,此刻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瘫倒在地,还未及开口求饶,便被凶悍的亲卫死死堵住嘴,像拖死狗一样拖了下去。

  李克用犹不解气,他转身从兵器架上抄起一把沉重的铁胎弓,对着演武场远处的箭靶,“嗖嗖嗖”连发三箭,箭箭正中红心,力道之大,箭羽兀自嗡嗡作响,震颤不休。

  发泄完胸中的怒火,他转过身,面对着麾下数千名同样满眼怒火、杀气腾腾的将士,嘶吼道。

  “我父武皇,一生为国尽忠!我李克用,自讨伐黄巢起,便与朱温这三姓家奴势不两立!”

  “我等身上流的,是大唐的血!吃的,是大唐的粮!所受的,是大唐的恩!”

  “如今,逆贼篡国!天下之人,或降或叛,寡廉鲜耻!唯我河东三万儿郎,决不向逆贼低头!”

  “传我将令!自今日起,我晋地上下,依旧奉大唐为正朔,沿用‘天祐’年号!我等,皆是大唐的孤臣!”

  “此生此世,唯有一愿——”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在冬日惨淡的天光下,剑刃闪烁着森冷的寒芒。

  他将剑锋直指长天,一字一句,如同泣血。

  “兴复唐室,诛杀国贼!”

  “兴复唐室!诛杀国贼!”

  演武场上,数千名沙陀与汉家儿郎被他的情绪彻底感染,他们高举着手中的兵器,齐声怒吼,那汇聚在一起的声浪,直冲云霄,震得整座晋阳城都在微微颤抖。

  至此,天下彻底分裂。

  北方的朱温与李克用,南方的杨渥、王建、钱镠……

  一个个枭雄巨擘,在这片满目疮痍的神州大地上,正式拉开了彼此攻伐、兼并的序幕。

第244章 天街踏尽公卿骨

  天祐四年,正月。

  洛阳的雪还未化尽,坊间的积雪被往来巡逻的梁军士卒踩得又脏又硬,融化的雪水混着泥土,让整座城市都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湿冷与肮脏。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煤炭燃烧的呛人烟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这血腥味,仿佛已经渗入了城墙的每一块砖石,成为了这座古都洗不掉的底色。

  前唐旧臣,如今的大梁光禄寺少卿魏箴,裹紧了身上并不怎么厚实的官袍,缩着脖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前往皇城的泥泞道路上。

  官袍是新发的,料子粗糙,针脚疏松,远不如前唐时密织的锦缎那般温润贴身。

  这新朝,就像这身官袍,看似光鲜,内里却处处透着草创的简陋与不适。

  他是前唐的进士,半生所学皆是“忠君报国”。

  可如今,君已非君,国已非国。

  他看着街道两旁那些紧闭的门扉,门板上还残留着去年春节贴上的桃符,只是颜色早已褪尽,变得灰败不堪。

  他仿佛能感受到门后一双双惊恐而麻木的眼睛,在黑暗中窥视着这个面目全非的世界。

  就在昨天,他亲眼看到一队巡街的梁军士卒,因为一个卖炊饼的老翁躲闪不及,撞了为首的队正一下,便将那老翁的摊子整个掀翻,滚烫的炭火与面饼撒了一地。

  队正还不解气,一脚将老翁踹倒在地,任由他在泥水里哀嚎,随后带着手下扬长而去,嘴里还骂骂咧咧,嫌老翁的骨头硌脚。

  那队正腰间的环首刀,刀鞘上还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朱”字。

  周围的百姓,没有一个敢上前搀扶,甚至不敢多看一眼,生怕那凶神恶煞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

  魏箴当时就站在不远处,他将头埋得更低,攥紧了袖中的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连一丝声音都不敢发出。

  他感到一阵彻骨的悲凉与无力。

  这还是那个万国来朝,恢弘大气的神都洛阳吗?

  坊间瓦舍曾夜夜笙歌,曲江池畔曾处处名士风流。

  而今,只剩下野兽在街头咆哮。

  不,这里已经成了一座巨大的兵营,一个弱肉强食的丛林。

  正月十六,朱温于太极殿篡唐称帝,建国号“大梁”,改元“开平”。

  那个曾光耀整个亚洲,号令四海八荒的大唐,在挺过了武周代唐、挺过了安史之乱、也挺过了国都六陷天子九迁之后,终究还是没能挺过这个春天。

  它死了。

  死得无声无息,甚至没有激起太大的波澜。

  禅让大典上,那位年仅十七岁的末代皇帝李柷,在朱温如山岳般沉重的目光逼视下,双手颤抖地捧着传国玉玺,脸色惨白如纸。

  魏箴站在百官的末列,远远地看着,只觉得心脏被人狠狠揪住。

  那些须发皆白的前唐老臣,在叩拜新君时,将头深深埋在朝笏之后,肩膀微微耸动,不知是恐惧,还是什么。

  他甚至看到一位相熟的、素来以风骨著称的御史,在叩首时,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再抬起头时。

  已是满面泪痕,混着额角的血迹,状若疯癫。

  可对于洛阳城里的百姓而言,换个皇帝,似乎没什么不同。

  坊门依旧在日落时分轰然关闭,沉重的门闩落下,发出的巨响是这座囚笼里唯一的钟声。

  街上依旧萧条,只是巡街的兵卒换了一身旗号,变得更加凶神恶煞。

  他们看人的眼神,不再是过去官军那种麻木的漠然,而是一种饿狼看到羔羊时的、不加掩饰的贪婪。

  偶尔有喝醉了的梁军老卒,会当街拖走姿色尚可的妇人,在里坊的角落里肆意施暴。

  女人的哭喊和男人的哀求,换来的往往只是更响亮的耳光和更放肆的狂笑。

  “老子们跟着陛下打天下,睡你婆娘是看得起你!”

  这是他们最常说的话。

  无人敢管。

  坊正和里长们躲在家里,把头埋进冰冷的被子里,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新生的“大梁”,是用刀和血浇筑起来的。

  它的根基,便是这群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骄兵悍将。

  这些人,就是王法。

  魏箴走到皇城门下,抬头看去,城楼上“大唐”的旗帜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绘着猛虎图样的大梁军旗。

  那猛虎张着血盆大口,仿佛要吞噬天地。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随着人流,走进了这座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宫城。

  或许,当年那个名为黄巢的落魄士子,在长安城写下“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时,李唐的国祚就已经死了。

  只是到了今天,才由朱温亲手填上了最后一抔土。

  开年便有如此天翻地覆的大事,注定这一年平静不了。

  果不其然。

  朱温建元称帝刚过十日,北地草原,契丹八部推选出了新的共主,耶律阿保机。

  耶律阿保机此人,野心勃勃。

  他整合部落、统一文字、改革律法,每一步都走得极为扎实。

  他很清楚,新生的契丹要想崛起,就必须先解决掉身边最大的威胁——幽州节度使,刘仁恭。

  他坐上可汗之位的第一件事,便是遣使南下,前往洛阳觐见朱温。

  他需要朱温这个新生的中原王朝,替他牵制盘踞幽州的刘仁恭。

  如此,他才能腾出手来,去征服北方那些更桀骜不驯的部族。

  比如室韦、奚人,甚至是更远方的鞑靼。

  别看后世的辽国能压着宋朝打,可在这会儿,契丹还没成气候。

  幽州节度使刘仁恭,就足够让他喝一壶的。

  刘仁恭此人,为人残暴,治军却有一套,他手下的幽州军,常年与塞外各族作战,彪悍异常,人称“燕兵”。

  遥辇钦德在世时,多次南下劫掠,结果被刘仁恭率领的幽州铁骑打得哭爹喊娘,甚至一度连塞上草原都被一把大火烧了个干净,最后只能割让五千匹战马求和,才换来草场过冬。

  那场大火,至今仍是契丹人心中挥之不去的噩梦。

  耶律阿保机显然比前任更聪明。

  他很清楚,想收拾刘仁恭,最好的办法不是自己硬上,而是借刀杀人。

  而朱温,就是那把最锋利的刀。

  这个消息,让刚刚坐上龙椅的朱温,心情好到了极点。

  他也需要一头北方的饿狼,去咬住刘仁恭的后腿,好让自己能空出手来,专心致志地去收拾那个斗了大半辈子的死对头。

  河东,李克用。

  太极殿。

  昔日李唐皇室议政之所,如今已被重新修葺。

  殿内的陈设极尽奢华,但那份沿袭了数百年的雍容与典雅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满了压迫感的豪奢。

  殿中立柱尽皆包上赤金,地上铺着西域进贡的猩红地毯,巨大的铜兽香炉里,焚烧着最名贵的龙涎香,浓郁的香气却压不住殿内将帅们身上那股浓烈的汗味与煞气。

  朱温身着一身崭新的月白色龙袍,头戴十二旒通天冠,大马金刀地端坐于那张他梦寐以求的龙椅之上。

  自战国时期阴阳家邹衍提出五德终始说之后,便一直大行其道,成为各朝各代的主流。

  隋朝为火德,尚红色。

  唐朝承袭隋朝,火生土,因而为土德,所以尚黄色。

  朱温本来是不信这些,但架不住李振、敬翔以及满朝文武深信不疑,所以登基之后,便定下基调,大梁承袭前唐,土生金,为金德,尚白。

  龙袍的做工极为精细,金线绣出的五爪金龙张牙舞爪,栩栩如生,但穿在他那粗壮魁梧的身躯上,却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违和感。

  仿佛是猛虎披上了锦缎,锦缎下的肌肉随时会贲张开裂。

  龙椅冰冷而坚硬,一如他此刻的心。

  他俯瞰着阶下乌压压的文武百官。

  这些人里,有随他从尸山血海杀出来的草莽兄弟,如张归霸、牛存节

  等。